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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斌:中俄关系与欧亚变局

更新时间:2017-10-09 10:59:38
作者: 刘德斌  
第三,在冷战后“一超多强”的国际形势面前,两国在国际舞台上都面临着来自美国和西方的诸多压力,也因此在面对重大国际问题的时候,两国容易形成共同的观点,采取共同的立场;第四,俄罗斯国土辽阔,自然资源丰富,中国是第一的世界人口大国,并且早在20世纪70年代末期就开始融入世界市场,形成了强大的工业生产能力,两国在经济上优势互补,助推了两国的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第五,两国成功地解决了边界争端,从而消除了双边关系发展中的一个重大隐患,为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形成铺平了道路;第六,两国在地区安全上的积极合作,推动了上海合作组织的建立和发展,为维护中亚地区的安全和秩序提供了一种制度性的机制,并逐渐与更为广泛的区域和更多的国家联系起来,避免了“黑洞”的产生,等等。实际上,冷战后中国的“崛起”和俄罗斯的“复兴”,以及两国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形成,改变了冷战之后的世界力量对比和欧亚大陆的地缘政治格局,推动了布热津斯基所说的美国“至高无上、首屈一指”地位的滑落,构成了朱云汉所说的“非西方世界”崛起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特朗普冲击”与中俄关系

   当然,中俄关系也依然面临艰巨的挑战。这些挑战时刻考验着中俄战略伙伴关系的韧性,同时也提醒着中俄两国领导人在把握中俄关系定位的时候不能犯战略性的错误。在这种种挑战之中,中俄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特朗普冲击”。

   唐纳德·J.特朗普(Donald John Trump)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逆袭”成功,击败选前被世界普遍看好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当选为美国总统,让全世界大跌眼镜。但是,世界各国也不得不开始认真对待这位没有任何从政经验、大选期间经常“信口雌黄”的“疯子”总统。他宣称自己代表的是在经济全球化中遭受损失的美国平民百姓,但当选之后提名的内阁成员都是身价几十甚至上百亿美元的商界精英。他宣称“美国至上”,要求世界各地的美国盟国承担更多安全上的责任和义务,但提名的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和国防部长等国家安全团队成员,大都是来自军方的“鹰派”,对奥巴马总统的中东政策公开持批评态度。他还没有正式就任总统,就已经“先声夺人”,与奥巴马政府唱“对台戏”,甚至公开表示上任第一天就要否决TPP,把美国引导到另外一条道路上去。至于这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现在还不清楚。根据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推测,特朗普当选是世界秩序的分水岭。“特朗普担任美国总统将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在那个时代,美国对世界各地的人们而言就是民主的象征。”[7]实际上,特朗普当选及其之后的一系列“横冲直撞”,已经给世界经济和政治带来了强烈的冲击,促使各国重新思考其对美国的关系。我们姑且把这样一种现象称之为“特朗普冲击”。

   无疑,中俄关系肯定也会受到“特朗普冲击”的影响,这也是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必然面对的挑战。实际上,中俄两国都承认美国依然是当今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都积极争取与美国的合作,但近年来俄美关系和中美关系的对抗性因素都在上升。可以说,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形成和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源自中俄两国抵御美国和西方压力的需要。但是,一直与普京总统“惺惺相惜”的特朗普当选为美国总统,无疑给中俄关系的发展增加了新的变数和挑战。美俄关系的改善,甚至构建一种特朗普心目中的“新型大国关系”,似将成为特朗普政府在对外战略上的优先选择,而中美关系倒有可能出现倒退,进入一个新的困难期。

   第一,对俄罗斯的“制裁”得不偿失,美俄关系面临一个新的“拐点”。俄罗斯与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关系的急剧恶化,源自2013年“乌克兰危机”。现在来看,俄罗斯改变乌克兰领土现状,“夺回”克里米亚半岛的现实,西方国家不可能动用武力改变过来,而对俄罗斯进行的经济制裁也达不到预期目的。俄罗斯在“夺回”克里米亚之后,又乘中东乱局加剧,美国和欧洲国家都无暇他顾之机,强势介入叙利亚战局,并且赢得了主动,迫使美国和深受中东战乱危害的欧洲国家,尽管不情愿,也不得不在解决叙利亚危机和打击“伊斯兰国”恐怖势力方面,寻求与俄罗斯的合作。尽管普京在许多西方政治家和公众眼里“十恶不赦”,但特朗普却非常钦佩普京总统的能力和魄力,并把与普京总统有二十多年交往经验的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首席执行官雷克斯·蒂勒森(Rex Tillerson)提名为新一届美国政府国务卿的候选人,无疑就是为了搭建与俄罗斯的伙伴关系。

   第二,与奥巴马总统和其他西方国家那些高举“自由、民主和人权”旗帜的领导人不同,特朗普是一个赤裸裸的“现实主义者”。迄今为止,人们还没有听到特朗普就美国的立国理念和西方价值观进行过系统的表述。这在美国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特朗普本质上依然是一个“商人”,并倾向以“做生意”的方式追求美国利益的最大化,为此他可能与任何“他者”做交易,讨价还价。这就排除了他所领导的美国政府与普京领导的俄罗斯改变对抗状态,搭建伙伴关系的障碍。基辛格曾公开呼吁给特朗普以时间,让他把他的世界观表达出来。可以肯定,特朗普也会在他的总统就职演说中就美国和西方的价值观努力唱出一些“高调”,但在成为美国总统之前特朗普从未扮演过美国或西方价值观“卫道士”的角色。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作为美国总统是“不够格”的。同时也预示着他所领导的美国可能打乱与盟友和对手的关系,实行美国与他国关系的新组合。无疑,这将给西方阵营的整体性带来颠覆性的变化。

   第三,最重要的是,对于特朗普的美国来讲,美俄关系的改善有利于在日趋密切的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之间打入“楔子”,达到“离间”中俄的目的。实际上,在就任美国总统之前,特朗普就已经在中俄之间“厚此薄彼”了。在不断与普京“秀恩爱”的同时,特朗普及其团队在中美经贸关系、人民币汇率、台湾和南海等问题上不断“发狠话”,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人们甚至可以设想,特朗普就任总统之后会见的第一位其他国家领导人,有可能就是普京。如果在特朗普的“特朗普冲击”之下,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出现某种松动,就会逆转近年来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所带来的地缘政治效果,重新凸显美国作为“欧亚大棋局”“主导者”的优势地位。

   特朗普在中俄之间“厚此薄彼”有其“生意人”的精明算计:把中国定义为“汇率操纵国”,声称中美贸易不公平,中国从美国“偷走了”工作和技术,有利于继续搅动美国社会的“民粹主义”情绪,让中国成为“众矢之的”,成为美国社会不满情绪的发泄口,从而增强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社会的凝聚力;逼迫中国在贸易、投资和人民币汇率方面做出让步,从中国身上为美国经济发展攫取更多更大的利益,也是特朗普已经开始上演的一出戏。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特朗普深知中国现有经济结构对美国市场和世界市场的严重依赖,所以敢于不断施加高强度的压力,逼迫中国做出让步。尤为重要的是,对比俄罗斯,中国更被视为美国最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视为有可能在未来取代美国世界领导地位的候选人。因为中国的人口规模和经济实力都是俄罗斯所无法比拟的,中国的科学技术和军事工业也正在迎头赶上,成为世界强国乃至超级大国的条件正在成熟起来。而普京领导下的俄罗斯虽然依然能够在世界舞台上纵横捭阖,但其经济规模和经济结构都难以长时期支撑俄罗斯的世界大国地位。事实上,近年来中美之间的竞争已被许多观察家视为“崛起”大国与“守成”大国之间的博弈,甚至已经陷入了“修昔底德陷阱”,结果将决定未来世界的力量格局。不管这种预判是否夸大其词,改善美俄关系,将是美国新任领导人的优先选项,一直对普京总统钦佩有加的特朗普更会如此。

   可以想见,中美关系与俄美关系都将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但任何一个国家离间中俄都不会很容易。因为如前所述,中俄关系已经超越了二战和冷战时期的意义,形成了两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平等互利、优势互补的战略伙伴关系,中俄两国都已经在这种伙伴关系中获益。这种关系正在改变欧亚大陆的战略格局,是中国或俄罗斯与任何一个其他国家的关系替代不了的。有美国学者认为,“中国的崛起,是俄罗斯在新世纪中选择欧亚国家定位的重要因素”。[8]更何况中俄关系潜力依然很大,特别是在“一带一路”与“欧亚经济联盟”对接,构建整个欧亚大陆核心地区经济纽带方面,双方面临共同的战略机遇。但美国的“切入”会骤然提升俄罗斯的世界地位,在中俄之间形成一种新的张力,挑战中俄两国的战略定力。

  

   四、中俄关系的根本挑战

   尽管中俄关系进入了历史上最好的发展时期,但依然面对许多困难和挑战;尽管“特朗普冲击”有可能影响到中俄关系的发展,但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能否巩固和发展下去,还需要中俄两国人民之间更为深入的了解和理解,这样才能使两国领导人的战略远见和政治互信转化为两个社会之间的共识,从而为两国关系奠定更为深厚的民意基础,形成不可逆转的社会取向。

   第一,尽管中俄关系正在不断地发展,在世界舞台上配合默契,相互支持,但两国之间“利益”与“角色”的相互认知依然需要不断“调试”。这是中俄关系中一系列问题和波折产生的原因所在。中国近年来的“强势”崛起,中国经济对比俄罗斯经济所具有的显著优势,中国在全球治理问题上表现出来的“领军”意向,既让俄罗斯对身旁这个曾经积贫积弱的“兄弟”刮目相看,也对中国“有所作为”的抱负心存疑虑。中国被视为“崛起”中的世界大国,而俄罗斯则被认为是在“衰落”中勉强支撑,两国之间国际地位的“位移”让俄罗斯有一种特别的不安全感。而中国对俄罗斯与中国周边国家关系的发展,特别是军事力量的支持,也不得不保持警惕。中国希望俄罗斯在发展与中国周边国家关系的时候不伤害中国利益,这对中俄关系的发展将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俄罗斯有专家主张,尽管中国对于俄罗斯日益重要,但莫斯科的全球外交政策仍然立足于和美国以及欧洲的关系上。[9]中国是重要的伙伴,但不应主导莫斯科的思维。俄罗斯不仅与中国,还与日本、韩国、美国和加拿大相邻。[9]

   第二,尽管两国人民的交往越来越多,但还缺乏深入的了解和理解。许多中国人仍然习惯于把俄罗斯当做苏联的化身,当他们发现同年龄的俄罗斯人竟然不会吟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红莓花儿开》这样的“流行歌曲”时,会感到莫名的惊讶和惆怅。当他们在莫斯科红场发现离列宁墓不远的天使长教堂里存放着那么多代沙皇的棺木时,也颇为惊讶,因为这在治乱循环、王朝更换、近代以来革命频仍的中国是不可想象的。实际上,作为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的主体,俄罗斯对中国革命产生了巨大影响,可以说塑造了几代中国人的世界观。虽然这种世界观在俄罗斯似乎已经销声匿迹了,但在依然坚持走“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中国,却直接和间接地被继承下来。俄罗斯苏联时期的故事,几乎依然是中国人对俄罗斯想象的全部。对于十月革命之前俄罗斯的历史经历,大部分中国人了解不多,印象不深。两国人民如何在价值观上找到理解和认同的共同点,成为两国关系深入发展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

第三,与前一个问题相联系的是,中俄两国都在寻求新的历史定位和国家认同,这对两国关系既是机遇,又是挑战。历史上的俄罗斯主要是一个欧洲国家,是一个东正教国家,但没有经历过欧洲那样的封建社会和文艺复兴,使俄罗斯在寻求文明定位的时候经常处于困窘的局面。俄罗斯渴望成为西方的一部分,但又不为西方所接受。早在19世纪俄罗斯就有人提出了“欧亚主义”的国家定位,但直到21世纪初,俄罗斯的国家定位仍在进行之中。而中国是世界上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历史远比俄罗斯悠久,是儒家文明的发源地,也是东亚历史和文化演进的核心。当这个延续几千年的文明古国故步自封、闭关锁国的时候,俄罗斯却在学习西方的过程中强势崛起,成为欧洲舞台上的重要力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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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北亚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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