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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戈:马基雅维利的三副面孔

更新时间:2017-09-15 09:11:30
作者: 郑戈  
他可以在没有任何政治权力的情况下,鼓动人民进行某些甚至在君主刺刀之下也没法让人民去做的事情。这也是马基雅维利后来写作他的戏剧作品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背景。他认为文学、艺术和宗教,这些触及人的心灵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另外一个非常重大的事件是1494年,法王夏尔八世兵临佛罗伦萨。那个时候“伟大的洛伦佐”已经去世了。当时是皮埃罗在作为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者。在当时这个美第奇家族也试图召集佛罗伦萨的公民起来抵抗法国军队的入侵。但是这些公民受到这位修士的影响,他们不愿意出来面对敌人。因为他们可能认为法王在宗教信仰上与他们更为接近。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当时的皮埃罗·美第奇就不得不逃亡了。这个皮埃罗就被称为不幸的皮埃罗。他和他的爷爷是同一个名字,他的爷爷就是“伟大的洛伦佐”的父亲。被叫做“痛风的皮埃罗”。所以这个名字是非常怪异的。往往爷爷和孙子是同一个名字。这也是我们在学习和讲欧洲史的时候常常会碰到的问题。那么在美第奇家族逃亡之后,萨洛•纳若拉实际上仍然发挥着很大的影响力,直到1497年他被教皇亚历山大六世革除教籍。1498年5月23日在佛罗伦萨他被公审定罪,判处火刑处决。在此之后佛罗伦萨就恢复了共和政体。马基雅维利就进入了当时的管理机构。对于这个城市管理机构的名称也有不同的各种翻译,但是大家只要知道他是一个非常高级的公务员,他不是一个政府官员,他不是由人民选举产生的,但是他在公务员体系里面是达到了顶峰,他曾经一度是负责帮助佛罗伦萨训练自己的人民军队。因为当时的大多数意大利的城邦国家都是使用雇佣兵和援军,这也是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当中反复批判的。他认为使用雇佣兵或者援军是靠不住的,而意大利的共和国需要培养人民的军队。这也是他的思想当中相当重要的环节。我们把马基雅维利既放到了一个世界的背景当中,也放到了佛罗伦萨具体的政治背景当中,这样就可以帮助我们更好的理解他的一些写作意图,和他的一些理论到底是试图达到什么样的目的。那么在这里,顺道给大家推荐一部电视连续剧叫做《美第奇家族》。这部电视连续剧大家其实可以在网上找到,它是拍的很好的一部剧,目前只有第一季,其实就是演的柯西莫的时代,也就是美第奇家族第一个介入政治的人。那么在他之后,比如伟大的洛伦佐,就是柯西莫的孙子。从此以后美第奇家族就在佛罗伦萨的历史和整个欧洲的历史上扮演者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这个家族除了出了很多的佛罗伦萨的统治者之外,还出了三位教皇,还有两位皇后,法国皇后。这两位皇后都曾经控制法国的朝政。这是非常厉害的一个家族。这部电视剧也拍得非常好。在我看来如果要理解马基雅维利,我们就不能不了解美第奇家族。因为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实际上就是试图说服这个家族当中的一位头面人物出来成为新君主,来统一意大利,或者至少统一托斯卡纳。

   这个是美第奇家族的族徽。他的家族的族训,拉丁文可翻译为“急事缓办”,或者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它表现出的是一个贵族家族的气度。那么纵使世界天翻地覆,也要保持内心的稳定和平静。那么这个族训涉及到了后面会讲的一个马基雅维利作品当中所体现的时间观念:一种缓与急的关系。还要强调的一点是,马基雅维利的写作生涯,开始于整个政治生涯结束之后,是在美第奇家族卷土重来之后,共和政体就消亡了。马基雅维利曾经一度被投入了监狱,因为他被诬告参与了针对美第奇家族的叛乱,他还受到过酷刑。他出来之后就回到了自己乡下的住所。在大概是1513年左右,也就是写作《君主论》的同时,他在一封给他的好友的信中,写了一段很能打动人心的话:“当夜晚来临,我回到家,进入书房。在门槛处,我脱掉沾满泥土和秽物的工作服,穿上驻外使节的正装(因为他曾经做过驻外使节),端正仪容之后我进入往圣先贤的殿堂。”这种殿堂显然是一种想象的殿堂,这里指的就是书籍。“在那里我受到热烈欢迎,然后开始品尝那我觉得有养分的唯一食粮。”也就是说,在他看来书是有养分的唯一食粮,使他能够生存下去的米饭火锅之类的并不是真正有养分的食粮。“如饥似渴地细嚼慢咽。”这体现了一种急和缓,虽然他的这种读书的热情是非常高的,但是他读的过程又是细嚼慢咽的,否则他就没法消化那些思想。“我毫不腼腆地与他们交谈,让他们解释他们的行为,而他们总是不厌其烦的回答我。四个小时无忧无虑的时光就这样匆匆而过,我忘掉了所有的烦心事。我不再恐惧贫困或死亡。我的生命完全穿越了他们。”所以说马基雅维利在这里体现的是一种非常好的激励读书人的状态,也就是说大家要好好珍惜在大学里面的时光,真正以后参加工作之后,能够潜心读书的时间是非常有限的。那么从马基雅维利本人的经历来看,他是在政治生涯结束之后,才有机会每天进行四个小时的阅读。正是在这段时间,他写下了《君主论》、《论李维》,还有《佛罗伦萨史》等等使他得以名垂青史的著作。如果马基雅维利一直是一个高级公务员,可能今天也就没有人知道他了。所以这也是历史当中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我的这个题目和我想讲的内容可以概括为:马基雅维利的三幅面孔。也就是作为帝师的马基雅维利——因为《君主论》本身是题献洛伦佐·美第奇的,它是传授帝王之术的一本书;那么另外一个角色可能可以概括为幕友,因为《论李维》是写给他的两位贵族朋友的,其中在讲述古典共和的技艺;而所谓的人民艺术家是指的写作《曼陀罗花》等戏剧作品的马基雅维利,《曼陀罗花》被很多文学评论家认为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最伟大的剧作,虽然这部剧作非常短。这样的作品主要是针对城邦的公民,使他们得以在哄笑别人的愚蠢之余少摔跟头,同时明白世界属于有激情、敢冒险的年轻人。如果自己没有这种精神气质,也不愿冒险,就不要嫉妒别人的成功。马基雅维利所有的作品中,都包含两个关键词:一个叫做Virtù,一般翻译成美德或者德性;其实在马基雅维利的语境里面,更好的翻译为能力或力量。它体现的是某种执行力,是行动的果敢度,而不是指的一种美德,至少不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或西塞罗意义上的美德,讲的是一种激情支撑下的执行力。

   那么所以说,马基雅维利的所有作品都非常强调这种virtu,也就是人做事要有“激情”。虽然在别人看来,你所追求的目标可能是一个笑话,但是如果你坚持下去,可能就在目标所允许的范围内,取得某种意义上的成功。他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virtu这个词的。另一个词,是fortuna或者是fortune。显而易见,指的是机运或运气。只有在这二者结合起来的时候,一个人才可能取得成功。其实在我们古代的经典里面有很多类似的说法,比如说,“尽人事,听天命”。如果你不去尽人事的话,那么听天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你如果完全听天命的话,你也做不成任何事。那么其实马基雅维利的能力和运气,这两个概念贯穿在他所有的作品里面,他的艺术作品就以比较形象的方式近一步阐述了二者发生的互动关系。那么其实他主要有两部文学作品,一部是《曼陀罗花》,另一部是《克罗采娅》。这两部其实说的都是情色之事,说的都是年轻的男性,追求美貌的女性,都是和这种事情相关的,因为这种事情更能够吸引普通民众的关注。那么,下面我就分别从这三个方面来讲一下。因为,它的里面包含的面向和它的复杂性都是非常丰富的,所以说我不可能,在一个短短的讲座里面串讲马基雅维利所有的作品。所以说我对每部作品其实都是做一些浮光掠影的探讨,但是主要是在于想点出,一些可能被人们,被以前的读者所忽视的方面。

   好,进一步主要讨论三部作品,一个是《君主论》,一个是《论李维》,一个是《曼陀罗花》。在进入这三部作品之前,我们先要理解马基雅维利他的古典学是怎么样的状态。因为比如说,《论李维》就显然是一部古典学作品,是在评注古罗马著名史学家李维的作品。但是,马基雅维利的古典学与别人的古典学其实是不一样的。马基雅维利虽然赞美古人的美德,但并不向往之;他深知今人的邪恶,却敢于利用之。所以说他的古典并不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所说的“人文主义”的古典。因为人文主义的古典比较着力于去发现古典作品当中可以实现伦理教化的因素。但是大家如果读过这个《论李维》,就会发现马基雅维利其实颠覆了李维本身试图给人们的教育。因为,比如说,李维在讲完一段历史事实之后,都会说,通过了解这段历史事实,我们可以总结出那些道理方面的经验教训,就跟这个《伊索寓言》一样,他讲完一个故事之后都会说,这个故事会告诉我们什么什么道理。马基雅维利就完全不去关注这些故事告诉我们什么,他只看故事本身,然后从中推出自己觉得值得学习的经验和教训。那么,另外,马基雅维利偏爱罗马而不是希腊,尤其对政治哲人所钟爱的斯巴达极少置评。那么,他读李维,但并不赞同李维对美德的阐释,而是通过新的阐释使之变成马基雅维利所说的virtu。而不是原初意义上的virtu。那么。他用古人史书中描述的事件和行迹来批判古人的教诲,但是,最终的意义上来讲,他认为,读史可以知人事,因为人性是亘古不变的。我们今天的人也经常做这个反思,就会发现,人类实现欲望的方式越来越先进,越来越多样化了,但是人类的欲望仍然是那样几种,那么也就是说人性其实看不到所谓的进步或发展。这也是马基雅维利他关注历史他的一个基本信念,因为他认为通过读史书我们可以更好的了解人性,以及人性在不同的社会、政治、经济场景下的展开。那么,曼斯菲尔德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话,就是…和我之前说过的是一个意思:“也就是他用古人史书上的描述的世界和行迹来批判古人的教诲。”也即是他告诉我们,你在读李维的时候,不要看他里面的道德教诲,而要去关注他讲的故事本身。

那么要理解马基雅维利的三个面向,我们就需要从缓与急,也就是时间维度上考虑。首先,《君主论》是写给没有太多时间读书的君主的,他们活在当下的政治风云中,没有时间前思后想、左斟右酌,因此其中充满应对危机的极端手段。《君主论》无论从他的篇幅还是表达方式上来看,都是非常简洁扼要的。那么它使一位没有时间读书的君主,偶尔翻开一句,就会发现一句格言,那么他都是格言式的写作,都是非常好用的,里面充满了高度凝练的政治智慧。而《论李维》是写给有潜质成为君主的贵族青年,他们还有时间研习政治的技艺,就像在沙盘上排兵布阵。那么,马基雅维利有一个观点是高度共和主义的,这就是,他认为所有的平民都只是不在其位的君主。啊,所以说,每个人,只要有热心公共事务的人都要时刻做好准备,因为随时有一天,你很可能担当起某种公共职能。哪怕是当一个班的班长,只要一个人的行为影响到不只是自己与自己的私人空间,还能够影响到别的人,那么这就是一个公共职务。这种公共职务在马基雅维利的层面上,可以看成是一种君主。在他看来平民只是不在其位的君主,因此需要了解一些公共事务中的一些规则和技艺。那么,《曼佗罗花》等戏剧作品是写给普罗大众的,他们有大把时间可以消磨,并不是说大众就没有事情干,而是说,如果他们很忙的情况下,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比如说,马基雅维利对政治动员他有很多分析,特别在《论李维》当中,他认为不能使那些,本来很不关心公共事务的过于关心公共事务,也就是说,没有准备下的政治动员,可能会产生主事者难以预料的后果。因为他认为这个政治是成千上万人的事务,一旦发动起来,它的走向就难以控制。所以说,在这个意义上,他认为普通大众最好是不要关心公共事务,他们所以说有大把时间可以消磨,因为没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那么,在我国传统的说法里面,还有“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这样的说法,描述的便是这种缓急之分。所谓的天上,我们把它可以想象成一个政治的决策者,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福祉,所以说对他们来说所有事情都是紧迫的。而所谓的地下,就指的是他们言行只会影响到自己和自己的家庭。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那么他们可以缓慢地消磨自己的时间。所以在我看来,这个缓与急的时间维度,是我们读马基雅维利不同的作品的时候必须把握的一个尺度。也就是说,我们要了解他的不同作品其实是针对不同的人的,而且我们也要知道,马基雅维利的那个时代,这个书籍呢是一个奢侈品,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读到书,特别是对于这个平民老百姓来讲,他们是买不起书的。大概是这个戏剧,这个城邦用公费资助的戏剧演出,是普通老百姓可以去观看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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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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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雅理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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