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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新民:闲敲棋子落灯花

——文革期间我所认识的几位围棋老师

更新时间:2017-09-11 17:04:50
作者: 夏新民  

  

  

   1

  

   大约三年前,我问好友王新州,他与湖北围棋名宿黄念平先生是否还有联系?四十多年前,我在司门口附近的胡老师家里经常看到他。我想到黄老师那里去打听一下胡老师的消息。王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湖北围棋名将。他答,偶有联络。这样,我们相约,某天晚上去了黄念平先生的家。

  

   这是武昌民主路一栋临街的旧宅。一楼平房。门面墙上的石灰粉刷,灰黑相间,斑驳剥落。进门,穿过宅中窄巷,来到黄家。黄独自一人,在家等候。

  

   这是一个还停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的居室。屋内灯光暗淡,没有装修,几无陈设。只有墙上的一幅书法条幅,比较显眼。那是黄先生在中科院化学所退休的一位胞兄赠送给他的一幅书法条幅。所题古诗,字体飘逸狂放,似乎要在这简朴的家中,显示这里的主人诗书家风,源远流长。

  

   这年,黄念平先生已近八十。皓发银髯,丰神飘洒。只有那双眼神,与我四十多年在胡老师家里看到的,似无二样。

  

   我向黄先生讲起,不久前曾去司门口胡老师以前住过的家,向隔壁左右,打探过胡老师的消息。这里的住户都是新住户。文革结束前的那些老住户,早在十多年前,已陆续迁出。没有人知道胡老师消息。黄先生说,他与胡老师也在多年前失去了联系。

  

   2

  

   文革中期,神话破灭。我与许多青年一样,逍遥世外,无聊至极。工厂下班以后,业余时间,除了读那时的禁书,欧美苏俄小说及历史读物以外,学会了围棋。

  

   那时,武昌城走围棋的人,大多都去三个场所下棋。分别是,司门口的胡老师家,民主路的蔡光新老师家,民主路的李益谦老师家。三位老师中,胡老师棋力稍逊,孤身一人,也最年轻。但他家里与另外两位老师家一样,同样高朋满座,是围棋爱好者的雅集之地。我第一次去胡老师家,是我在汉阳钢厂的一位同事带去的。这位同事是胡老师的邻居。

  

   这是司门口大桥下面的一栋老宅。进门后是一个院子。围着院子,正房厢房,紧密排列,住着四、五户人家。胡老师的居室是厢房角落里一个不超过6平方米的小房。里面仅摆放着一个单人床铺,一张小桌,还有两把椅子。他双脚瘫痪,无法行走,寄居在他兄长家。他的兄长,是武昌造船厂的一名工程师。

  

   那时来胡老师家下棋的,青年人居多。湖北青年围棋名手中,主要是李诗定、刘乾利、李文伟,姜丹初等几人。年长的,我在胡老师家里,见过黄念平老师,还有一位在中学教俄语的金老师。这位俄语老师,经常用英语给我们唱英文歌曲“红河谷”,在那个年代,别有风致。

  

   第一次见到胡老师,很快就被他的风度所吸引。

  

   他坐在床上,无论来者何方人物,均不起身,拱揖相迎。他神清气朗,谈吐隽永。脸上始终面带微笑。与我以后见到过的,他兄嫂脸上紧绷的表情,恰成鲜明的对比。

  

   3

  

   黄念平老师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武汉围棋名将中三大美男子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是江岸的郝明光和青山的钮国康。不过后两位,比黄要年青许多。

  

   对黄念平老师的第一印象,是武汉围棋界人士的一段传言。这段传言,与一衣带水的东瀛棋事有关。也与黄有关。

  

   1973年,第12届日本名人战,林海峰对阵石田芳夫。七番大决战中,面对冉冉升起的新星石田芳夫,开战以来,林遭遇三连败,非常沮丧。为此,林求教于其师吴清源大师,询问对应之策。吴先生给林的建议是,不要再想围棋,看看哲学书即可。此后,林海峰听其师言,绝地反击,连胜四局,上演了围棋史上的第一次惊天大逆转,卫冕成功。当时海外中文媒体,作者司马长风的一位,记录了这段过程。针对日本棋界称林海峰先生为“二枚腰”,以为其行棋风格并无特色之说,作者写到,“…但是笔者却有不同看法。林海峰的棋,实际上保持了中华民族文化的优秀传统,浑然与深厚。深厚就如海,浑然就如峰。”这篇海外报道的剪报,32开书本般大小,不知是那位朋友的海外亲友寄来。那时文革,报刊杂志,哪里见过这样的文字?传说黄在家,一杯小酒,几颗蚕豆。一边读报,一边打谱。大呼过瘾。不久这份剪报,传遍武汉三镇,我也有幸亲眼目睹,快意一读。

  

   还有一次,黄老师和胡老师一起,曾对我们讲述过一件黄侃先生生前的逸闻。

  

   黄侃先生生前曾在武汉大学任教。每次讲课行头,一袭长衫,一叠讲义,外带一把夜壶。原来黄先生有肾病,夜壶虽非雅具,但随身携带,以备不虞。学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一次上课,黄侃先生内急。于是像往常一样,提起夜壶,一个转身,掀起长衫,背对学生,方便起来。整个教室,除了讲台上发出的嘟嘟的幽音,顿时鸦雀无声。突然,一声失笑,从后排发出,打破了整个教室的紧张和寂静。那是一个新来学生的笑声。黄先生顷刻大怒,放下夜壶,夹起讲义,愤而离去。

  

   这事没完。黄侃找到校方,要求将这名学生除名。这位新生,颇有来头。校方劝黄侃先生念其初来乍到,放其一马。不料黄侃先生执意不从。摆出一副有他无我,有我无他的架势。那时学校,一般老师脾气架势都很大,何况国之名士?!校方两可之间,只得选择黄侃先生了事。

  

   胡、黄二位老师讲起黄侃先生时,曾冒出“遗腹子”一词。当时我没听明白,也不便插嘴询问。不久,我才从胡老师那里知道,黄念平老师是黄侃先生最小的公子。又隔了许多年,我又知道了国学大师黄侃这个名字的份量。闻之,如雷贯耳。

  

   4

  

   与黄念平老师一样,胡老师也是世家出身,家有渊源。胡父是旧军人。四九前夕,其父易帜,成为一名起义将领。听胡老师讲,他四、五岁时便骑高头大马,一旁有人伺候。他还对我说过,他们家祖上,有过门客。

  

   胡老师的双腿什么时候瘫痪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的高材生。

  

   来胡老师家的青年居多。有下棋的,也有不下棋的。下棋不下棋的,多是“文学青年。”手谈之余,听他聊中外文学,海阔天空,别有一番风味。

  

   先秦诸子百家中,他最喜欢的就是庄子了。闲聊手谈间,常常情不自禁地背诵起庄子的《逍遥游》来。“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那一刻,他天马行空,神采飞扬。让一旁的我们,无不感染。

  

   然而,来往客人中,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胡老师还会相面。

  

   他们家祖上门客中,有高人,会看相。看五官,看骨相。胡老师是独门传授,衣钵相承;还是天资颖悟,濡染自成;不得而知。

  

   他给我讲过一个张之洞故事。

  

   晚清,张之洞督湖广,好微服出访。一天,他来到黄鹤楼下,胡老师家附近,见一相面先生,一张桌子,一个条幅,专给贵人看相,以小诸葛自称。张之洞好奇,走上前去,一言不发,意欲这位诸葛先生给自己看看,本意非己。不料,相面先生草草瞟了香帅一眼,竟不予理会。张之洞笑笑,便走开了。没走几步,相面先生急忙起身,将张之洞喊住,主动要求给他看相。张很奇怪,为什么这位相面先生前倨后恭?于是回过头来,问其原因。相面先生说,你这位先生,面相一般,骨相非常。尤其后颈,万里挑一。所谓“犬首龙身”,是也。为大贵之相。日后,必入阁拜相。张之洞又笑了一笑,仍一言不发,走开了。当然,香帅这次的笑容,比上次,璀璨多了。

  

   我曾耳闻目睹了胡老师的几次相面过程。那时文革,已是强弩之末。各种思潮和文化,纷纷泛起。“孔复礼,林复辟。两千年,一台戏。”文章大家,汪曾祺老先生,早已不再“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也批林批孔去了。其中一个相面对象,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20来岁的青年工人。胡老师认真看过其相后,讲了三点。不是街头巷尾算命先生那种模棱两可的话。他精微预测这位青年几十年后的人生轨迹,包括职业、经济,等等。几十年后,回头再看,非常准确。

  

   胡老师几次向我讲起,相面是学问,不是迷信。他曾向我推荐过《冰鉴》一书,那时市面不见。几年以后,改革开放,该书重新出版发行,我有幸购得。那是曾国藩的名著,有国学大师章太炎作序。我翻读过部分章节,感觉玄妙精奥,一时无法领悟,暂且束之高阁去了。

  

   七十年代后期,胡老师寄寓青海,到他的的另一位兄长那里去了。我也成家,恢复高考,大学读书,再次就业。以后听说他又回到武汉,但一直没有取得联系。

  

   文革期间,我与胡老师,从相识,到亦师亦友,风义为师,交往亦友,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讳。这么多年以来,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他。他现在应该八十开外了吧!他现在何处?他还好吗?

  

   5

  

   在武昌民主路上,有一栋背靠蛇山的两层楼砖木结构的古色古香老房。拾级而上,二楼有一个很大的客厅,可以同时摆上几桌围棋。文革期间,武汉许多围棋爱好者多在这里闲聊手谈。从二楼客厅的藤椅沙发,到其家具布置,那时一般家庭都很罕见,可以想象这栋房屋的旧时主人,来自殷实家庭。

  

   这里本来是另一位胡老师的家,现在属于蔡老师。两位老师年代不同,都爱好围棋。不久听闻,胡蔡二位老师,原本就是一个人。

  

   建国初期,朝鲜战争爆发。出身富商的青年胡家骥,投笔从戎。因担心不被录取,冒其不久前去世远亲蔡光新之名,顶替参军。他有文化,成为一名技术兵种战士,炮兵。

  

   入朝不久,这位炮兵新兵,在随火炮部队奔赴前线的行军途中,突遇美机轰炸,遭受弹火,负伤回国,成为一名未参一战未发一炮的志愿军伤残军人。

  

他腿脚不便,手谈不懈。性格豪爽,酷爱抽烟。满嘴黄牙,大大咧咧。深受那时武汉围棋界老中青三代棋迷的喜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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