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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 许纪霖等:移动互联网时代的阅读革命

更新时间:2017-08-31 23:40:01
作者: 许纪霖 (进入专栏)   梁文道   朱大可 (进入专栏)   刘擎 (进入专栏)  

   对 话 者

   许纪霖(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

   梁文道(作家, 电视主持人)

   朱大可(学者,文化批评家)

   刘 擎(华东师范大学政治系)

  

   梁文道:各位朋友晚上好!今天很高兴又来到华东师范大学跟大家见面。我们刚刚还在聊,我们的组合有一点问题,就是我们台上四个人太老了,虽然也不会完全排斥电子阅读、手机阅读,但是我们更多的还是混合型的阅读,我们很想找一些更极端的人,比如说是一些完全抗拒纸本书以外阅读的朋友,或者说是一些完全不碰纸张的人。但是很可惜,可能时间有限,我们没有找到。

   但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很可能也反映了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阅读状况,就是我们都在一个混合状态、混合的生态系里面阅读,它也许仍然是很传统的纸本阅读,也许已经是手机阅读,或者你还可以想象得到任何其他种类的阅读。

   就是在这么一个混合的情况底下,其实我们要谈的话题,已经是过去这么多年来有太多人已谈过的话题,比如说很多人会把这种话题当成是一个两者对立的问题,是纸本书对立于电子阅读。何者会生存下去?何者会死亡?我们每次谈这个问题好像总难免要往这个方向上面引靠。但是,一旦往这个方向引靠的时候,你会发现里面谈的所有问题的点都不是新问题了。

   比如说我曾经看过有很多人讲,我们今天的人,由于抛弃了纸本书,只用手机看东西,或者干脆不看书了,所以人类阅读字的能力已经下降了,书也会消失了,文明也就消失了。同样的这番话,其实是在印刷术刚刚出现的时候就有人这么批评过。因为他们认为大家不再看手抄的书了,那文明就会灭亡了。后来到了印刷术兴起,十七世纪英国开始流行小报之后,英国也有一些文豪慨叹文明又要灭亡了。后来到了十九世纪、二十世纪的时候,这类论调就更多了。比如说收音机来了、电话来了、电影来了、电视来了,每一次一种新技术的诞生都会有人在慨叹,大家以后不读书了,书完蛋了,而且文明也都要灭亡了。

   可想而知我们今天面对的这个时代,我们谈的这个问题,早就已经以不同的形式被人类谈过几百年了。那么我们能不能够不要重复那样的讨论?是否能够看到其他的可能呢?我想这就是许纪霖老师他们发起今天晚上这样一个讨论的理由之一。

  

   许纪霖:我在想一个问题,现在怎么区分“父与子”两代人,两代人的文化特征是什么?我发现从阅读的角度而言,现在有一个最好的区分方式。父亲对儿子说:报纸上面有一篇好文章,你去读一下吧。儿子说,好,我上网去读。然后儿子向父亲介绍说,网上有一篇好文章,你一定要看。父亲说:你帮我打印下来,我再来读。我发现这就是典型的今天的“父与子”,在阅读习惯上面的差别。

   我一直在想,读印刷的文字和在电脑上面看到的文字,还有今天在年轻人那里非常流行的手机阅读,究竟有什么区别呢?我想从我的体会来说起吧。

   差不多在我四十岁之前我看的全都是书本,是一个标准的书本族。然后自以为不惑之年以后却有惑了,因为电脑出现了。电脑刚出现时,我也是习惯好文章打印下来读。记得2000年我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访问,每天坐在办公室,在电脑里搜索文章,看到好的就用打印机打印出来,差点将他们的打印机都打坏了!

   但是人是会被改造的,慢慢我也开始习惯电脑的阅读,不再习惯纸本。因为电脑上同样可以做各种标记、重点。最重要的,是电子文本特别方便保存和分类。以前好多打下来的文章,管理成本最高,上海房价这么贵,现在书买得起,房子买不起。今天晚上,在我们十里之外的上海书展据说人山人海,我真为他们发愁,他们不知道是去追星还是去买书?买书以后,你们买得起房子吗?

   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报社来的同志,特别是《东方早报》的同志,我要很遗憾地告诉你们,我前几年给《东方早报》做过一个广告词:“比早餐更重要的,是读《东方早报》。”可我今天《东方早报》已经不看了,因为我现在习惯在网上看报纸、看文章。所以我发现也就这几年工夫我被改造了,改造成一个PC族。

   也就这两年,随着手机出现以后,我开始用那个小小的手机,小三星,3.5寸的,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手机只要打电话、发短信就OK了。慢慢有越来越多的朋友,特别是学生开始用微信,我突然感觉到好像咱们也不能太落伍,特别在大学教书的,一定要向学生们看齐,开始用微信。现在我终于发现,好文章都在微信里面。

   微博,今天看不到好文章,只看得到新闻,好文章都在微信那里。我慢慢又变成一个手机族,而且这个手机似乎二十四小时在身边,每一分钟离不开它,上厕所都得带着,怕漏了什么。不知不觉,我自己又变成一个手机族了!

   但是我现在有一种强烈的恐惧,不管是看电脑,还是看手机,我都有一种强烈的恐惧,那就是我现在变得没有了读书的时间。我现在规定自己,手机只能垃圾时间看,上电脑规定每天晚上一个小时,不能超过。留下来的时间干什么呢?就是读书,还得回过头来读书。这个书,以前没有觉得读书多么有滋味,现在做了一个PC族、手机族以后,我终于发现原来读书是很高大上的,有一种很强烈的自我满足感。捧着一本书看和对着电脑屏幕或者看着像火柴盒大小的手机,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朱大可:刚才纪霖讲他是三栖,其实我们都是三栖,既是书本族,又是PC族,又是手机族。而且我是这样的,读书我是很狂热的,“文革”后期,大量的书从私人家里面流出来,我们就开始在小圈子里面拼命阅读,这个阅读的速度奇快无比。

   我经常会举一个例子就是,晚上八点钟,把书送来,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拿走。《基督山恩仇记》或者是《约翰·克利斯多夫》,你必须十二个小时看完,四卷本,然后在很昏暗的,那时候电力不足,灯一直在闪烁,就是那种状态下把书读完。就是那个时候养成了一种极其疯狂的读书方式,就是快速阅读,然后再回过来再看细节,用那种方式能够解决问题。后来看武侠小说,再厚的金庸小说,绝对不会过夜的,看得太快了,一会儿就没书看,就会有一种没有书看的那种空虚,速度太快了,这是“文革”硬逼出来的技巧。

   上大学的时候,我跟你们讲,我就是逃课族,逃到哪里?逃到图书馆。两个图书馆,一个是学校图书馆,一个是我们家对面的卢湾区图书馆,每天就上那个图书馆。不停借书,图书馆里面那个借给我书的女孩很烦我,因为我一去,她就要不停地上架,不停地拿书,那个时候书架不是开放的,必须是一本一本,按秩序填好单子,然后交给她,她到库里面找,再拿出来给我,但我很快就看完了。于是她就忙死了,她每次看见我就露出非常厌烦和痛苦的表情。所以我是带着极其强烈的歉疚感在那里看书的,这个经历你们应该没有过。

   这种情况到了什么时候?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那个时候286电脑开始出现了,我可以说是上海比较早的用金山DOS写作的。我的《流氓的精神分析》,就是第一篇非手稿型作品,写完以后我就到澳大利亚,又在那里做媒体,那个时候真的就进入互联网,完全使用Hotmail、E-mail,那好像是1993年、1994年的时候,还用电脑来编报纸,所以我是比较早的进入PC族的行列,而且工作上完全依赖电脑,所以电脑玩得很熟。

   回国以后,我又创办了文化先锋网站,纪霖是搞了世纪沙龙,当时我们这个网站,在中国可以说在知识界是比较有影响的。当然最后的下场都是一样的。但是这个过程促使我们比较早的进入PC族。

   最后手机我们不用说了,手机现在你看,你们在拍我,我也拍你们,我一点都不客气,就是大家对拍,确实它很方便,随时可以把信息传递出去,我自己有一个公众账号,就是用了我原来网站的名字,叫作“文化先锋”,把一些文章在那里发出来。同时我在微博上面发长微博,也在博客上面发,三位一体。基本上文章都是这样做的。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充分利用了今天这个传播渠道来跟公众进行资讯的分享和交流,这是我个人的经验。从这个经验你可以看到,其实我们这一代是亲历者,我们跃过了三个不同的阶段。纪霖是重新回到读书的那个状态,我现在比较平分,这三个状态都还存在。我觉得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当时微博出现的时候我们觉得很恐惧,因为一百四十个字会把人的思维完全切断,西方科学家的研究认为,微博会使人脑残,因为它不是一个完整的线性逻辑推进和追问的过程,而只是一个简单的结论。这个东西会把人的思维碎片化,而且这是不可逆转的创伤,就是说你一旦脑残了,你就毁了,根本无法治愈。

   后来出现了微信以后,我觉得至少在物理上面,这个状况有所改善,因为微信通过朋友圈开始出现了一些比较长的文章。而这些长文章相对来说是有逻辑推进的,是有证据链供应的。这样你看一个东西,来龙去脉是清晰的。在这种情况下,事情好像有了某种转机。这就是我现在对互联网数码工具的基本看法。

  

   刘擎:其实纪霖比我大几岁,他总是比我走在前面。我也可以谈谈书的体验,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师范大学里,有一个小伙伴,他妈妈是图书管理员,但那是“文革”时期,图书馆已经封了。有一年暑假他就把他妈妈的钥匙偷出来,然后我跟我弟弟就进入了一个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一个、封陈已久的图书馆。都是“文革”之前的书,还有很多杂志,各种各样。

   我记得一本书叫作《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因为进去以后门口就这样一本书。后来我就对戏剧有了兴趣,学习了所谓的体验派戏剧。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世界上面有这么多书,其实那个师范学校的图书馆没有多大,但是由于有这个小伙伴的关系,我们那时候,在1975年、1976年的时候就接触到了“文革”之前的阅读,这是一个经验。

   当然到最后读大学,大家都要读书。对我们来说,那时候叙述方式、阅读方式没

   有什么大的变化。对我来说最具冲击的是,我刚刚要在国内买286的时候,就出国了,1991年。那时候,我记得长城牌电脑要一万八,那是很贵很贵的。出国以后就完全进入了一个以PC电脑为主的运作。阅读主要还是在图书馆,在美国大概八九年,到香港中文大学三年。

   阅读,大概跟纪霖的体验差不多。在世纪之交的时候,网络文章开始越来越多。美国、欧洲著名的大报和大的刊物都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网络版,以前他们都是纸质的,像《大西洋评论》什么的都开始出现了网络版,现在几乎所有著名的刊物都有自己的网络版,而你在海外是最容易看到网络版的。后来,比如《新左派评论》的文章都让大家免费看。所以开始在网上,在PC上面阅读长的理论文章,开始其实不太适应,觉得还是拿一本书舒服。后来发现两个好处,第一转发给朋友很容易,第二做笔记很容易。以前看书要画线,我这人有一点洁癖,画线老是画不直,小时候就拿一个尺在下面画线。后来发现网络文本可以用高亮功能画线,很方便。有好多软件,比如说Adobe的正版,你是可以在PDF文件上自己做批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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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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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许纪霖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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