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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马:记徐天瑞先生,一段筚路蓝缕的艰难历程

更新时间:2017-08-27 16:28:23
作者: 狄马 (进入专栏)  

   大概从初中二年级开始,我的数学成绩就直线下降,此后再没有好起来过。直到现在,年届知命,每看见数据一大堆的文章就本能地头皮发麻起来。数学学不好,物理、化学自然跟着倒霉,毕业时连考两年中专,皆不中。

   父亲失望地把我送进子长县中学读高中。高一时文理不分,到高二就毅然选择学文科。学文科的好处是物理、化学从此离我而去。数学虽然还在学,但内容简单了许多,而且增加了一门有趣的课程,就是地理。

   徐天瑞先生就是我遇到的高中第一位地理老师。

   徐老师是本县南沟岔人,刚从乡下调入子长县中学,借住在学校一排窑洞的拐角上。由于性质上属于“招聘”,在那些优越感很强的同事心中,自然属于“游击队”,多少有些鄙薄。但那时的学生都心地单纯,没有因为徐老师是“民办老师”就白眼相待。说实话,徐老师的课讲得比那些正经院校毕业的老师要好得多。因而学生很欢迎。

   徐老师中等身材,微胖,总是踱着方步进来,又踱着方步离开,说话慢条斯理,从未见过他疾言厉色。陕北的冬天很冷,徐老师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走进教室,使人怀疑他一旦跌倒就很难自行站立起来。有一天,他又踱着方步走进教室,看见同学们都冷得发抖,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他微笑着走上讲台,说:“你们冷了?看我!”说着就腆起肚子,让大家看他的棉衣棉裤。逗得同学们哄堂大笑,寒意全消。

   地理课不难,徐老师讲得深入浅出,幽默风趣,一点也不枯燥。对我这个数学不好的学生来说,那些少量的经纬度计算、时差换算,都很容易蒙混过关,更不用说那些数理化本来就十分突出的同学了。至于那些大江大河的名称,世界各地的风物出产,我几乎一看就记住了。时至今日,我仍然喜欢看地图,尤其喜欢关注各地的河流,我认为河流是塑造一个地方文化形态的主要因素,这些兴趣都是拜徐老师所赐。

   徐老师讲课最大的特点是朴素,他能把最深奥的道理用最简单的语言讲出来,绝不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一节课45分钟,他大概用半小时就讲完了,其余时间任由同学们自习,有不懂的问题可以现场发问。

   有一次,他讲完农历的24节气,我还是不大明白,就趁同学们自习的时间,问:“徐老师,你说农历的大尽、小尽,有没有规律?”

   他说:“没有。我们看日历就可以了。”

   “那阳历呢?”

   “阳历的大小月有规律。”

   “请问规律是什么?”

   他略显惊奇:“阳历的大小月,你不知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

   他笑眯眯地说:“你把右手伸出来!”

   我于是伸出黑乎乎的右手,他命我攥成拳头,然后从食指的关节处算起,凸起的是大月,凹进的算小月,一直数到小指的关节处,再回到食指,就形象地展示了阳历12月的大小月分布情况。操作起来,比现在的多媒体简便的多。

   遗憾的是,到了高三,我们的地理课由另外一位老师担任。徐老师调到我的母校涧峪岔中学教初中去了。此后就很少见到他。但高考时我的地理考得不错,分数奇高,我想这都是徐老师认真负责、努力敬业的结果。

   此后,我在延安读大学,有一年过年回家,从县城回涧峪岔老家,在同一趟车上遇见徐老师和他的儿子,押着一些百货回家。互通了近况,才知道徐老师在学校课不多,家累大,就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卖部,课余兼卖杂货,可知日月艰难。

   再后来就听到了好消息,说徐老师的两个儿子在同一年考上了大学,他自己也终于“转正”,成为一名“公办教师”,可谓“三喜临门”。但“身份”、“户口”这些只有在种姓社会里才会有的歧视政策,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极深的烙印,此后他将对这些问题的深入思考,写成了一本小说,寄给我看,可惜囿于目前的言论管制,无法公开出版。他只好把兴趣、精力都转移到对故乡风物的探究和考证上。

   这是一个筚路蓝缕、重启山林的艰难历程。故乡重耳川在远古时期留下的史乘不仅简单、模糊,而且充满矛盾,野蛮民族占领此地时留下的传说,截至目前没有找到可靠的地下发掘资料来获得认证,正史中的记载又笼统、简括到往往只有几句话,这些客观条件都给徐老师的实证研究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但即使这样,徐老师对“重耳奔狄”的探究仍然取得了一些原创性的成果,比如,他从重耳川流域新旧石器时期文物分布的疏密程度,看那个地方比较接近“白狄”的首府,来旁证“重耳奔狄当住重耳川的涧峪岔”这一论点,就是一个开创性的方法。

   至少能给后来者提供许多有益的视角。当然,从资料的占有及利用考古发掘的成果而言,后来的人总比拓荒者要占尽便宜,所谓“事如积薪,后来居上”。但开拓者的贡献无论何时都是不可抹杀的。

   这就是徐老师文史考证工作的价值。徐老师年近古稀,退而不休,敢冒清寂之苦,笔耕不辍,投身于地方史志研究,这种对学术的献身精神,令人敬佩。且他写这类考证文章积有余年,我从一开始就倾注极大的热情予以关注,今集成一册,嘱余写序,无以推诿,遂不揣冒昧,草成此文,是为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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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狄马的思想防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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