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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昌平:评程千帆、吴新雷先生的《两宋文学史》

——兼谈文学史编写的若千问题

更新时间:2017-08-10 15:20:53
作者: 赵昌平  

   写下上面的标题之后,我首先想起的是1985年在洛阳唐代文学学会第三届年会上,千帆先生对中青年学人大意如次的一段谈话。先生就当时学界“新思潮”与传统方法的论争提出两点意见:一是要尽可能详尽地占有资料,尽可能深入地研究文本;二是要加强外语学习,以更全面深入地了解种种新思潮的实质,丰富研究的手段,与传统方法相结合,走出新的路子来。事隔七年,论争或者讨论仍在继续,不仅大陆上每年都有数次大型的讨论会,而且据知,海峡对岸台湾学者们的有关探讨也愈趋热烈。不过我一直有种感觉,方法论的讨论虽然重要,但如果能与文学史研究的实绩结合起来,便会切实得多,而眼前这部《两宋文学史》,似乎正印证了千帆先生当时虽然简要却十分深刻的意见。事实上程千帆、吴新雷二先生的这部力作(以下简称程吴史),不仅给我以对宋代文学史的新鲜感受与发展线索的明晰印象,而且对我在编写《唐诗史》过程中所遇到的若干棘手问题,提供了应如何解决的启示。于是,我想将标题所示的两方面的问题结合在一起来谈,希望既能给程吴史的读者们一些参考意见,以便更好地了解这部优秀著作的精髓;同时也对海峡两岸正在讨论的理论问题,略陈管见,以获得批评与指正。


文本与作家研究的新进境——柱础之一

  

   十余年来,古代文学史研究,可说是以对1966年前几部通行文学史(游国恩史、文研所史、刘大杰史)的评估与批评为出发点的。对这几部文学史的价值应如何看,后文尚会约略涉及。本章先说一种最普遍的意见,即认为通行史只是作家论的联缀,而看不出史的轨迹。这种意见固然是大体正确的;然而反过来,仍不能不承认,任何文学史的编写,都必须以作家及其作品(文本)的研究为起点与柱础,舍此,-切视角、线索、构架云云,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程吴史的可贵处,首先在于出色地处理了文本、作家与视角、线索、构架的辩证关系;传统的文本分析法与汲取外来理论之合理因素的关系,它总是将对前人评论的精捡细择与作者自身敏锐的艺术感受力、独特的心解结合起来,尤其善于在比较之中别抉异同,显现因革,从而进行分析综合,使文本、作家的分析升华到“史”的高度。也就是说,它的视角、线索、构架,不是外在的机械的先验模式,而恰恰是从精辟的文本、作家分析中逐步、自然地形成的;而分析也因此显得高屋建瓴,精彩纷呈。书中对于南宋姜夔与吴文英两家的分析,即是好例。

   姜词素称清空疏隽,吴词则以密丽质实名家。自南宋末张炎起,历代词家多视以为二端;至清代浙西词派宗姜,常州词派宗吴,更有互不相容之势。其间虽亦有并取二家者,但因传统评论固有的特点(有优点、有弱点)而语焉未详。程吴史则在自己心解的基础上吸取了近当代学人(如叶嘉莖)的研究成果,抓住清空与质实的辩证关系,对传统评论作了精深而富有创见的阐发,从而在文本分析的基础上,得出了姜、吴二家上承北宋周邦彦而又各各因时创革,既前后相承,又双峰并峙的结论,从而清理了南宋婉约派词的脉络与流变。对于“清空”与“质实”关系的阐述是这-节中的关键。作者在列举诸家有代表性的意见后,又别具只眼地引录了况周颐与蔡桢的二条评论,作为进一步分析的出发点,今迻录蔡说如次:

   玉田以凝涩晦昧评梦窗,至有七宝楼台之喻,后人惑于其说,以为梦窗全集莫不如是,未免大误。夫梦窗用事下语,诚有深入而未能显出者;然《四稿》中不晦涩之作细绎之亦实不少。以其含思高远,琢语幽邃,读者不易得其端倪,遂概以晦涩目之,岂得为持平之论?

   这段评论,既是前此论吴词意象“不尽铱丽”,且“即使是字面铱丽,也可达清空境界”的小结;也是以下论吴词结构的纲领,——后一点,所论尤其精彩。

   作者先参考叶嘉莹有关论述,指出梦窗词结构有时间、空间交错杂糅,而脉络神理自然贯通的特点,然后进一步阐发道:

   由于作者的思维并非直线发展,而是随自己潜在的意识流的起伏跳跃,意脉前后旋转,因而在结构上也能充分发挥想像力,写景抒情都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转换自由。词人就可能把远近高低、上下古今的不同时空的各种景物摄取在同一幅画面里,自由地组成完整的形象。

   接着便以梦窗《满江红•淀山湖》词作为典型作了精彩的文本分析。词云:

   云气楼台,分一派、沧浪翠蓬。开小景、玉盆寒浸,巧石盘松。风送流花时过岸,浪摇晴练欲飞空。算鲛宫、只隔一红尘,无路通。神女驾,凌晓风。明月佩,响丁东。对两娥犹锁,怨绿烟中。秋色未散飞尽雁,夕阳长是坠疏钟。又一声、欵乃过前岩,移钓篷。

   在解析这首扑朔迷离的名作时,作者首先提挈了隐伏其间的意脉:“这是梦窗从吴江瓜泾乘船到杭州经过淀山湖时的作品。上片写湖山景色,先总叙淀山的一片大好风光,然后展延到传说中的神仙故事。下片借景喻情,暗寓了作者漂泊江湖的身世之感。”接着又精要地分析了围绕着这一意脉,“作者的感情则被有意识地覆盖在景物之中。词中视角随着跨度极大的空间而不断转换,从山上到山下,从湖中到岸边,从龙宫到神庙,从天上到人间,甚至从淀山湖跨到太湖,进行了多角度的回环描写。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说:‘梦窗每于空际转身,非具大神力不能。’正是指的这种独特的艺术手法。”在脚注中更指出这种手法可渊源于温庭筠。

   这一分析,不禁使我想起了现代西方文艺批评中有关意象叠加,意象以相对、相近原则形成肌理联系,意识流等等理论(我不知二先生是否自觉地在运用这些理论,但从同时转引叶嘉莹的有关论述中可以推知,至少是间接地从实例中吸取了这些理论的某些因素但是整个分析又均不同于这些理论,贯穿其中的仍是传统诗论的意脉观念。这二者的结合使以上的分析既未导致将吴词比附为西方朦胧诗的结果,又比起“空间传神”,“草蛇灰线”等传统说法来得真切具体。虽然,由于写史,这分析甚简略(比如,如果点一下上片主句“算鲛宫、只隔一红尘,无路通”,实为下片末句“又一声、欵乃过前岩,移钓篷”伏脉,则“借景寓情,暗寓作者漂泊江湖的身世之感”这一意脉,更易为读者理解),但是已有力地论证了梦窗词通过结构的跳荡、回环,以意脉贯穿看似碎散的片断意象,达到密中且疏,虚实相间境地的艺术特征,从而使姜吴两家的异同承革关系昭然若揭。

   类似这样从精辟的文本分析来评论作家,显示演进轨迹的例子,在程吴史的每一章节中都能见到,这使这本学术著作读起来有触处生春、行云流水的感觉;而在愉悦的阅读之余,合卷思索,更会对一些方法论的问题有所解悟。这里我想先引录千帆先生有关治学的几段话:

   文学活动,无论是创作还是批评研究,其最原始和最基本的思维活动应当是感性的,而不是理性的,是“感”字当头,而不是“知”字当头。……由感动而理解,由理解到判断,是研究文学的一个完整的过程。恐怕不能把感动这个环节取消掉,“为文造情”,不但不适宜于创作,恐怕对于诗歌研究也不完全适合。(《答人问治诗》,《程千帆诗论选集》,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从事文学批评研究的人,不能自己没一点创作经验。在我国文学批评史上,没有一个理论批评家是不能创作的。正由于他们有创作经验,才能够从自己和别人(包括古人)的创作中,抽象出、概括出理论来 一位从来没有做过诗或没有其他艺术创作经验的人侈谈诗歌艺术,不说外行话,很难。(同上)

   他曾在列举了南宋江西派与反江西派的对峙后说:

   我们若不细读黄庭坚、陈师道、吕本中、杨万里、严羽、四灵、刘克庄、方回等许多诗人的创作,就实在很难将江西派与反江西派闹的是一些什么纠纷弄清楚。所以,我们研究文学理论批评史,要想深入些,细致一些,就决不可脱离当时理论批评家所据以抽象的文学现实,即作品本身。……如何理解作品,是继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研究文学理论批评史……这纯粹属于逻辑思维的范畴。但是,阅读作品却不能完全这样。对于我们来说,阅读作品的最终目的是要分析它们,发现其与当时理论批评的关系,使自己的工作能够如实地反映出理论批评发展的历史进程,因此,理智的思辨是完全必要的。但不能忽视,任何作品主要是形象思维的产物……通过欣赏,你才会产生某种感情,再追究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情。通过这样的分析、抽象,才上升到理论。所以,对于从事文学理论工作的人来说,如何读作品,比较深入地理解作品,是一个不能而且无法回避的问题。(《读诗举例》,同上书)

   联系程、吴二先生的著作实践来看,以上所论,不仅说明了文本研读是治文学史的柱础这一道理,而且反映了他们如何培筑这一柱础,使之坚实地厚积薄发的过程。

   钱仲联先生序千帆先生《闲堂诗存》云:“空堂独坐,嗣宗抚琴之怀也;天地扁舟,玉溪远游之心也。时复阑入宋人,运宛陵、半山、涪皤于一手。”确实,劫后辉光,十不存一的《闲堂诗存》表现出兼融唐宋,远绍晋宋,骨老气清,圆美中见拗峭的洒然意度(如果我没有领会错,那么其得力于杜陵、涪翁、诚斋三家尤多)。这自然是与千帆先生一系列的评注、研究著作,如《古诗考索》、《古诗今选》、《先唐文学史略论》、《被开拓的诗世界》中所收论杜各章……相辅相成的。新雷先生同样累积深厚,他从陈中凡先生多年,对古代文学,特别是词曲、小说、戏剧下过很扎实的功夫,也同样有多年的教学经验。因此,进入文学史编写前的文本研读功夫,不仅仅是对个别作品的理解,而必须是对所研究段次的总体性的研究;不仅如此,还必须有对前后段次的比较全面深刻的了解(最好还辅之以自身的写作训练或实践)。比如,如果没有对杜诗的精深理解,肯定不可能有程吴史中对有宋诸家学杜而自成一格的精湛分析。这一点我自己也有别一种体会,经常有学友问我,何以近二年由唐诗研究转到六朝诗上去了,其实并非重点转移,而是我在酝酿《唐诗史》的过程中,痛感到对六朝诗史的把握仍不足,而这方面不好好补课,是根本谈不上进入《唐诗史》的编写的。而习作古诗文,也是我所师事的几位前辈先生,如施蛰存先生、马茂元先生,布置的第一门功课。

   程吴史文本研究更有一个极可注意的特点,即由大量的感知的基础上向建构赏析理论、诗学体系发展的趋势。建议读者读一读《程千帆诗论选集》,特别是其中《读诗举例》、《古典诗歌描写与结构中的一与多》、《相同的题材与不相同的主题、形象、风格》、《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被理解和被误解》诸章,其中有关一与多、形与神、曲与直、物与我、同与异、小与大诸关系的艺术辩证法的论述,有关对古代,特别是近代诗论家研究成果的再思考,应可帮助读者了解到,前举姜、吴词辨体溯源,在本书中虽只是短短数百字,却包蕴了作者在精谙传统诗学基础上,兼融外来理论,力图建构高于民族特色的诗学体系的积久艰辛的努力。可以认为,这是从王国维先生开始的,近当代有成就的学者的一条重要经验。在《答人问治诗》的最后,千帆先生就来人问对西方引进的许多新的研究方法有何意见时答道:“非常惭愧,对于这些,我研究得很不够……如果健康和时间许可,我也将努力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并将其应用到诗歌研究工作当中来,我相信,这将是有益的。”读此,我进一步理解了七年前,千帆先生何以在要求中青年学人踏踏实实地发扬传统的同时,还要“学好外语”。

  

对前景材料的立体化的彳石展与考证梳理——柱础之二

  

程吴史中与精湛的文本分析相表里的是精审的考证梳理功夫,这应当是建构文学史体系的又一个不可或缺的柱础。关于考证,千帆先生曾论述道: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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