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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帆:古典诗歌描写与结构中的一与多

更新时间:2017-08-08 20:45:39
作者: 程千帆  

(一)

  

   对立统一规律是人类在反复探索自然界和社会生活的发展规律中所逐步发现和总结出来的。可说是诸规律之中最基本的和最重要的。

   我国古代哲人对于对立统一规律的发现、认识和阐述,最初见于《周易》经、传和《老子》。在这两部书中,先民们从复杂的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中抽象出阴阳这一对基本范畴,来概括地说明:整个宇宙就是在这两种对立物的运动中,孳生着,发展着,变化着,从而表达了他们对于对立统一规律的理解。①阴阳观念不仅代表着比较明确具体的自然现象如天地、男女、寒暑、水火等,而且也显示了非常复杂的人类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多方面。两书中提出的,由阴阳派生*来的吉凶、祸福、刚柔、静躁、损益、智愚、高下、大小、往来、难易等范畴,都反映了生活中互相依存、对立和转化的两种力量或倾向。

   一与多也是在《周易》经、传及《老子》中被总结出来的对立范畴之一。《老子》第四十二章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奚侗《〈老子〉集解》释之云:“《淮南子•天文训》②:‘道者,规始于一,一而不生,故分而为阴阳,阴阳合和而万物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易•系辞》:‘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道与易异名同体。此云一,即太极;二,即两仪,谓天地也。天地气合而生和,二生三也。和气合而生物,三生万物也。”这位学者敏感地察觉到,在一多对立的理解上,《易》《老》相通。二、三、万,对一来说,都是多,故《老子》所论,实质上就是一与多的关系。

   一与多被先民们抽象出来,成为一对哲学范畴的同时,也就被他们认识到,这也是一对美学范畴和一种艺术手段。作为对自然的虔诚的摹仿,人类所创造的文学艺术,一方面,本来就应当而且自然会去如实地反映存在于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中的一多现象,而另一方面,文艺要求有平衡、对称、整齐一律之美。汉语古典诗歌,由于其所使用的基本手段本来就具有倾向于声和偶的特色,因而也几乎是一开始就极其自然地朝着平衡、对称、整齐的方向发展。这就是为什么在古典诗歌诸样式中,五七言古今体诗,特别是今体律绝诗特别流行的根本原因。可是,只有平衡对称,整齐一律,而没有参差错落,变化多端,也必然会显得单调、呆板,反而损害甚至破坏了平衡、对称、整齐所构成的美。这是不能忽视的。

   有才能的、善于向生活学习的文学艺术家们有鉴于此,就不能不在其创作中注意并追求整齐中的变化、平衡、对称与不平衡、不对称之间的矛盾统一,并努力使这种表现为数量及质量的差异并存于一个和谐的整体中,从而更真实、更完美地反映出生活的多样性和复杂隹。这也就是一与多的对立(对比,并举)作为表现方式之一在古典诗歌的描写与结构中广泛存在的原因。

   本文只想探索一下这种广泛存在方式的诸形态,而没有从历史发展过程的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它的发展过程是复杂的,需要芻做专门研究。

  

(二)

  

   先谈描写。

   在古典诗歌中,一与多的对立统一通常是以人与人,物与物,以裊人与物,物与人的组合方式出现的,而且一通常是主要矛盾面,由手多的陪衬,一就更其突出,从而取得较好的艺术效果。

   汉乐府《陌上桑》: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

   这里先以居上头之夫婿与其他千余骑士相比,又以黄金络头、青丝系尾之白马与其他马匹相比,都是一与多的关系,前者是人比人,后者是物比物。

   白居易《长恨歌》: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以及陈师道据此而加以浓缩的《妾薄命》中的名句:

   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

   也是如此,不过后宫和十二楼两词中所暗含的“一身”所居之处(比如说昭阳殿)与其他“三千”所居之处(可能包括长信宫)相去悬绝之意,却不及“白马”三句之明显,使人一览可知。然而若证以王昌龄的《春宫曲》中“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和《长信秋词》中“火照西宫知夜饮,分明复道奉恩时”等语,则“一身”所居之热闹繁华,“三千”所居之凄凉冷落,也就跃然纸上了。

   杜甫《丹青引》在人与人、物与物同时进行的一多对比上显示出更广阔的图景:

   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须臾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

   这一段描写是两组多层次结构:人的方面,曹霸是一,其他众多的画工、圉人和太仆寺的官员是多;③物的方面,曹霸所画的玉花骢是一,其他画师所画的是多,玉花骢是一,其他御苑的良马是多。杜甫在这里强调了,只有曹霸笔下的玉花骢才是形神兼备的,与真的玉花骢完全一致的,画既逼真,真亦如画。而其余的人、物都被比下去了。

   从上面的讨论可以看出,对立的一与多在这些例子中,虽然从逻辑范畴上看只是一种数量上的区别,但是诗人们在创作中运用这种对比的手段,与其说他们着重的是一与多的本身,毋宁说是意在表现同时蕴藏并且展示在这一对矛盾当中的另外一对或几对在生活、思想、感情上的矛盾。如前所举,就有贵贱、宠辱、优劣、欢戚等几对、《新唐书》卷四十八《百官志》三。矛盾包含在一多这对矛盾之内。

   现在我们不妨来看一下,诗人们在描写景物的时候是怎样运用这种方式的。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云: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又杜甫《青阳峡》云:

   昨忆逾陇坂,高秋视吴岳。东笑莲花卑,北知崆峒薄。超然侔壮观,巳谓殷寥廓。突兀犹趁人,及兹叹冥漠。

   这两篇诗里,都是以一连串的高山和比它们更高的另一座山来对比,从而突出了后者崇高的形象。

   诗人们还注意到了色彩在自然景物描写中的对比关系。如王安石的失题断句:④

   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这一精彩的意象,后来转变为更流行的成语“万绿丛中一点红”。近代著名诗人陈三立则在其《散原精舍诗》续集卷下,《沪上偕仁先晚入哈同园》中,将其化为“绿树成围红树独”之句,而将春天的红花变成了秋天的红叶。

   在有些作品中,色彩的一多对比并不像王安石这两句那样强烈,因而容易被人们忽略过去。如韦应物《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行,上有黄鹂深树鸣。

   幽草、深树,也就是浓绿,但黄鹂藏于深树,非同红一点之独占枝头,就需要读者用想像去弥补视觉之不及了。又如苏舜钦的《淮中晚泊犊头》:

   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

   在古汉语中,明主要是指光,而非指色。但由于这树幽花是和阴沉的高天、青碧的平野对衬,则此花可能是白的,也可能是具有较强光感的色如粉红之类。我们从这篇诗中获得的启示是:在诗人透过视觉从事一多对比时,不但运用了色觉,也注意同时运用光觉。

   当然,就光觉而论,人们很容易想到黑白分明这个基本事实,所以在杜甫笔下,就出现了《春夜喜雨》中的这两句: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应当注意到,云是俱黑,火是独明,黑多而白一,所以显得特别分明。

   张继《枫桥夜泊》是唐绝名篇,古代诗话、当代论文,都对它进行过不少的探索,指出过它许多艺术上的特色。但似乎还可以加上一点,即诗人采用了一多对比的手法。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这两句以茫茫长夜与一灯渔火对比。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两句从万籁俱寂中的数声乌啼与一杵钟声对比。前两句是写光觉,与《春夜喜雨》中那两句正好可以互证;后两句则是写听觉。无论是目之所及,耳之所闻,这冷荧荧的渔火,慢悠悠的钟声,对于客途中的典型环境,都具有深化的作用,从而使诗人所要在作品中表达的旅愁更为突出。

   诗人们在描写声音时,还有许多运用这种方法而极为成功的例子,如韩愈的《听颖师弹琴》: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

   这里形容琴调突然拔高,而且利用人类的通感,以鸟声为喻,使人若闻琴声之高低,兼见凤凰及百鸟形状大小、品格圣凡之别。

   上面的例句说明,诗人在描写景物的大小、高低、明暗、强弱时,常常利用一与多的对立统一这个规律,来展示其所突出的方面。

   以上我们讨论的是人与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现在再简略地来看一下他们的交叉关系,即人与物、物与人的一多对立在诗中的情况。

   诗人有以人为一面,物为另一面而加以对衬的写法。但如庾信《枯树赋》所云“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之类,虽然人和树衬,却并不具体涉及一与多的问题。而苏轼《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所写,则是另一种情况: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

   这位二毛人(即一叶身,也就是作者)显然是一面,而与许多他所经过的地方如错喜欢铺、十八滩(其中包括惶恐滩)对立。人是一,物是多。反过来,如李益《从军北征》:

   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则以三十万征人为一面,一轮明月为另一面,人是多而物是一了。苏轼的《次韵穆父尚书侍祠郊丘,瞻望天光,退而相庆,引满醉吟》:“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也和李益两句完全一样。

   但要注意的是,这些诗中所涉及的人(征夫、迁客)和物(险境、月光),都并不属于一对矛盾的两个方面。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诗人在观察生活以后,加以主观安排的结果,这也是我们研究这个问题时所必须加以考虑的。不仅人与物之间的对立不一定存在互相依存的关系,即人与人、物与物之间也有这种情形,例如王之涣的《登鹳雀楼》: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或张炎的词〔清平乐〕:

   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都是运用了一多对比手法的传诵千古的名句,但无论是千里目与一层楼,或一枝梧叶与多少秋声,都只有因果关系,而没有对立统一的即互相依存、互相转化的不可分割的关系。

   由此可见,讨论到作品中所具有的一多对比手法时,无论就人与人、物与物、或人与物哪方面说,必须区分两种情况:一种是除了一与多这对矛盾外,还有与这对矛盾同时存在并通过它来显示的其他一对或数对矛盾。当一与多这种数量上的对立出现时,同时也就出现了其他质量上的对立。然而还有另外一种,即一与多这两个数量所表示的内容,双方并没有互相依存、转化因而是不可分割的矛盾,因此其一与多所表现的对立,只限于显示两种或多种事物在数量上的差异。

前者,如我们所指陈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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