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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东:自由、理性与信仰:鲍勃·迪伦的艺术真谛论

更新时间:2017-08-05 11:07:33
作者: 王海东  

   内容提要  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鲍勃·迪伦,集音乐家、教徒和诗人于一身,将音乐、信仰与诗歌熔于一炉,独具特色。他虽是民歌之王,却不懈地追求自由、平等和民主等价值,以音乐抗拒政治之恶,寻求政治的艺术化表达;其艺术化的启蒙方式,既富有个性,又有甚丰的收效。历经险难之后,迪伦不断回归自我,皈依宗教,人生境界不断升华,切近艺术的真谛,即在自由、理性与信仰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对他而言,生命就是艺术,生命就是诗歌,生命就是一首由音乐和信仰共铸的自由诗。

   关键词:鲍勃·迪伦;艺术真谛;诺贝尔文学奖

  

   与"猫王"普雷斯利和"披头士"乐队并称西方流行乐三巨头的鲍勃·迪伦,不仅富有传奇色彩,离经叛道,且将音乐艺术、宗教信仰与诗歌融为一体,独树一帜,而今又获诺贝尔文学奖,格外引人注目。这样一位集格莱美终身成就奖、奥斯卡最佳原创歌曲奖、普利策特别荣誉奖、美国总统自由勋章与诺贝尔奖于一身的艺术家,实属罕见!他兼具艺人、教徒和诗人的特质,不懈地追求自由、平等和民主等价值,以音乐抗拒政治之恶,寻求政治的艺术化表达;其艺术化的启蒙方式,既富有个性,又有喜人的收效。历经各种险难之后,迪伦不断回归自我,皈依宗教,人生境界不断升华,切近艺术的真谛,即在自由、理性与信仰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对他而言,生命就是艺术,生命就是诗歌,生命就是一首由音乐和信仰共铸的自由诗。他一生成就卓著,可谓是无与伦比!

  

   一 、自由的歌者与政治的艺术表达

  

   早年的鲍勃·迪伦,崇尚美国现代民歌之父与诗人伍迪·格斯里,在《给伍迪的歌》中,便表达了自己的景仰之情。"我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走在一条荒僻公路之上/我看见了你世界中的人与事/倾听乞丐、农夫、王子和国王。/……嘿,伍迪·格思里,我给你写了一首歌/……嘿,伍迪·格思里,我知道你所知悉的/……我想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说:'我也经历了一些艰难的旅程。'"[1]格斯里就是他的精神导师,他尝试着经历不同的人生旅程,以便达到伍迪的高度。

   因而在其处女作《鲍勃·迪伦》中,带有较强的伍迪色彩,以民谣与黑人"布鲁斯"风格为主。秉承了"说唱布鲁斯"(talking blues)传统,这是源于美国南方黑人音乐的一种表现方式,即演唱者一面"谈",一面用一把木吉他伴唱,说唱内容则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故事。[2]该乐种形式是以牧师高声宣讲经文开始,逐渐加快语速,直至放声高歌,其词曲以自由体为主,既与生活息息相关,又要求韵律工整。这样一来,以诗歌的形式来作曲,就是最佳的结合。

   与此同时,来自"垮掉派"的影响,或者是相通与共鸣--因为迪伦未曾明言他们之间的关系--促使他进一步寻找自由的表达形式。六十年代初,迪伦不仅阅读了金斯堡等人的作品,还与之建立了友情,"垮掉派"作家们也多次参加迪伦举办的音乐会。迪伦用音乐的形式展现"垮掉派"的文学理念,实现音乐和诗歌的融汇。

   即便是在创作与录制乐曲的过程之中,迪伦也甚为认同"垮掉派"的即兴说。"艺术家的目的不在于对字词的选择,而在于使自己的思想自由驰骋于漫无边际的理念海洋之中。"凯鲁亚克所倡导的正是这样的自由创造观,诗歌是即兴思维的产物。艺术家不应受缚于遣词造句与细枝末节,而应重视思想的自由表达。迪伦在创作中,从不追求所谓的精雕细琢与完美,他反感人为的修饰"每首歌要唱两遍才录制,这让我无法忍受"。与我国古代的"赋"类似,"赋者,敷陈之称也",铺陈其事,合于实情,但又要有"兴"的效果,即文尽意余"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3]迪伦所信奉的是:即兴的表达才能展现出人类生活的真善美,而任何方式的雕饰都会减损作品的活力与作者的个性,以至于其真正的灵魂被遮蔽。

   这种自由的创作,自由的录制唱片之风,虽然显得有些粗糙,但是却蕴含着素朴、自由与真实等可贵的品质。在1962年录制的《说唱纽约》中,呈现出人生的艰难与困苦,"背着我的旧吉他/匆忙赶上一班地铁/经过一番摇晃、颠簸、推挤/终于到达市区/来到格林威治村。"直述行走的路途,朴实无华。"后来我得到了份吹口琴的活儿/继续演奏/一天一美元/我几乎把肺吹出体内。/吹得我心意虚脱/头脚混淆。"[1]卖命地工作,连肺都要吹出体内了,头昏脑涨,身体虚脱,艺人的艰辛刻画得入木三分。

   然而迪伦并没有停留于表达个人的遭遇和不幸,他关注着政治与社会问题,关心着广大民众的命运。他不仅是一个自由的歌者,被誉为"民歌之王",还是一位关心政治的艺术家。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政治无处不在,笼罩着纽约,迪伦于1963年5月出版的《自由自在的鲍勃·迪伦》专辑,具有强烈的批判性,直面人权、战争与政治问题。尤其是以《答案在风中飘扬》和《大雨将至》两首歌曲为代表,集中体现出迪伦对自由、人权、政治和战争的思考与追问,具有超越时空的意义。他尝试着以音乐的形式,表达自己对政治的看法。如此一来,他又使得民歌多了一重价值,那就是政治的艺术化表达。

  

   二、普适价值的追问与启蒙的艺术

  

   鲍勃·迪伦的第二张专辑,具有里程碑的意义,首次将民歌与现代诗歌融合一体,使流行音乐的面貌焕然一新。因其歌曲的批判性与社会关怀性,使之一路走红,人气飙升,成为反抗者的典范。他在《答案在风中飘扬》的歌词里,为每一个人争取基本的权利。自由是人的天赋权利,神圣不可侵犯,但是现实之中却堆砌着无数反自由的障碍。他不断地追问:"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能被称为一个男人/一只白鸽要飞过多少片海/才能在沙丘安眠/炮弹要多少次掠过天空/才能被永远禁止/答案啊 我的朋友 在风中飘扬/答案它在这风中飘扬/一座山要耸立多少年/才能被冲刷入海/一些人要生存多少年/才能被容许自由/一个人要多少回转过头去/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答案啊 我的朋友 在风中飘扬/答案它在这风中飘扬/一个人要仰望多少次/才能看见天空/一个人要有多少只耳朵/才能听见人们的悲泣/要牺牲多少条生命/才能知道太多的人已经死去/答案啊 我的朋友 在风中飘扬/答案它在这风中飘扬"。此诗的手法兼具赋比兴,精炼而铿锵有力,通过排比,不断地拷问,以唤醒人们思考--为了人类最基本的权力,我们必须醒悟,用我们的力量捍卫自己的权力。这是一种"铁屋"式的呐喊,此时的迪伦,何尝不是一位文学家"鲁迅"呢?后来,此曲成为美国黑人民权运动中最有号召力的歌曲。

   虽然启蒙运动已经进行了一百多年,然而在美国却还有待进一步纵深化,还有一些人--尤其是当政者,没有学会"自由地运用理性",也没有将底层百姓--尤其是黑人的权利当成一回事。因而现代性的启蒙工程,正如哈贝马斯所言,是一项未完成的工作,亟待继续。而作为艺人的鲍勃·迪伦,不愿只埋首音乐,不也甘沉迷于名利,而是自觉地承担社会使命。他用音乐为旗,摇摆呐喊,以启民智。《大雨将至》是其典范:"你去了哪里,蓝眼睛的小孩/你去了哪里,我亲爱的小孩/我穿过了十二座高山,浓雾笼罩着那里/还有六条高速公路,人们在那里拥挤/我走进灰暗森林的深处/面对连绵的死亡的海洋/我还曾走进一片坟墓/那坟墓仿佛有千万公里长/我感到/那大雨,那大雨/那大雨就要落下来"整个美国都笼罩着令人压抑的政治氛围,阴森黑暗,死气沉沉,犹如坟墓,看不到希望。

   词曲的第一节,貌似写自然之景,实则是描写美国的社会之状。接着第二节,便刻画出残酷的现实。"你看到了什么,蓝眼睛的小孩/你看到了什么,我亲爱的小孩/我看见初生的婴儿,被恶狼团团围住/还有空无一人的,钻石修成的路/我看见黑色的树枝,鲜血从上面滴落/我看见挤满了人的屋子里,人们手里的铁锤在流血/我看见白色的梯子,水覆盖在上面/我看见无数人在怒吼,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看见钢枪和利剑,握在少年的手里/我感到/那大雨,那大雨/那大雨就要落下来"。这是一种霍布斯式的"丛林社会",到处充满了杀戮与血腥,欲望横行,人们堕落成魔鬼,眼看灾难就要来临。

   缺乏自由和理性的社会,欲望滥觞,就是灭顶的灾难;毫无节制的欲望,正在给每个人带来苦难,不断地蚕食鲸吞着整个世界。"你听见了什么,蓝眼睛的小孩/你听见了什么,我亲爱的小孩/我听见雷声在吼叫,那一定是一个警告/我听见海浪在吼叫,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它吞掉/我听见很多人在敲鼓,他们的手仿佛都在燃烧/我听见无数人在低语,他们在着说什么,却没有人知道/我听见一个饥饿的人在哀号,还有很多人在冷笑/我听见一个诗人的歌声,他在贫民窟里死去/我听见一个农夫的声音,他在山谷里哭泣/我感到/那大雨,那大雨/那大雨就要落下来"。那极少数的觉悟者,早就被洪流湮没,难以改变现实,山谷唯有哭声。灾难与恐惧迎面即来。

   难道如此令人绝望的现实,就没有希望了吗?不!希望在新生命的身上绽放。"你遇见了谁,蓝眼睛的小孩/你遇见了谁,我亲爱的小孩/我遇见一个小孩,站在死去的马身边/我遇见一个白人,踏着一条黑色的狗/我遇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婴儿正在燃烧/我遇见一个小女孩,她给了我一道彩虹/我遇见一个男人,爱情把他伤害/我遇见另一个男人,仇恨把他伤害/我感到/那大雨,那大雨/那大雨就要落下来"。尽管人世间充满爱恨情仇和尔虞我诈,但是依然有希望,启蒙的火种仍旧保留着,正在传递着。

   而作者所要做的,就是传递启蒙的正能量。最后一节,迪伦表达了自己的决心"你现在要做什么,蓝眼睛的小孩/你现在要做什么,我亲爱的小孩/我要回去,赶在这大雨来临之前/我要走进那最黑暗的森林深处/那里的人们两手空空/那里流淌着有毒的河流/山谷里的家园仿佛潮湿肮脏的监狱/屠夫的脸在人群中隐匿/到处是饥饿,灵魂已经被遗忘/黑色是那里唯一的颜色/我要讲述,要思考/我要呼吸,要歌唱/我要让所有的灵魂都能看到/那里的景象/然后,我要站在那大海上/直到我开始沉没/我会听懂我的歌声/在我即将沉没/我感到/那大雨,那大雨/那大雨就要落下来"。他要奋不顾身地投身社会--黑暗的森林、有毒之河、潮湿肮脏的监狱,为了拯救人们而歌唱--使人们觉醒,做一个有尊严、有自由、权利得到保障的公民。哪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足见其斗志与决心!

   这种与文学哲学不一样的启蒙,不仅使迪伦独具特色,而且还收效惊人。因为流行乐--后来他在乡村民谣的基础之上,创造出乡村摇滚--广受民众喜爱,且吟唱无需附加条件。不似文学哲学启蒙,需要民众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准,而音乐启蒙只需要一张正常的嘴巴就行了--通过歌唱,就能将火种传播开去,点燃每一颗跳动的心灵。

  

   三 、自我的回归与宗教信仰的皈依

  

艺术化的启蒙,不仅成效显著,也给迪伦带来如潮的声望,他成为轻年人心中的偶像与大英雄!然而,当人们还在津津乐道着民歌之王时,鲍勃·迪伦却悄声离去,开启新的人生航程。他不但放弃登上权威之巅的机会,也逐一抛弃自己曾经崇拜的权威。在自由的探索之中,不断创新。他在1964年出版的《时代的变迁》专辑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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