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左攀 郭喨:“沧浪之水”今何在?

——文化生态系统视域下的文化生成、传播与实证研究

更新时间:2017-07-28 17:12:25
作者: 左攀   郭喨  

  

   摘要:文化生态系统是特定文化生成、发展和传播的基础。文化内在的“生成性”特征决定了文化生成、发展和传播的基本规律。文化是特定“时间-历史”情境中的主体不断建构的结果,建构形成的“文化”又在新的“时间-历史”情境中得到继承、诠释和传播。纵观以“沧浪之水”为载体、以“有道则出、无道则隐”为核心的“沧浪文化”生成、发展和传播全过程,“沧浪文化”从文化的原始生长点出发,早期为扩展扩散后期为迁移扩散;经由地理表征“升华”到经典文化中,又从经典文化“落实”到地理表征上的双向互动的生成和反身建构过程。就现实意义而言,不同地域的同类文化之间并非互相排斥而是互相联系、互相支持的关系,绝大多数地理性的“文化正宗”之争可以就此打住。

  

   关键词:沧浪之水 沧浪文化 文化生态系统 文化景观 “时间-历史”情境 生成

  

   作者简介:

   左攀,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生。研究兴趣:地域文化、汉水文化研究。

   郭喨,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生。研究兴趣:地域文化、汉水文化研究。

  

   本文以“沧浪文化”为例,以文化的生成、传播为重点,具体考察沧浪文化生态系统的发生发展规律,展开对“沧浪文化”的案例研究。结合案例,我们将探查“文化生成”的基本规律和“文化生态系统”的基本特点。沧浪文化生态系统包括历史上先后生成的“源沧浪”、“流沧浪”、“文沧浪”、“武沧浪”等四个各具特色的“沧浪文化”群落,这些群落之间的竞争、协作与演替,共同构成了“沧浪文化生态系统”,呈现出异彩纷呈的沧浪文化景观。

  

   一、沧浪文化生态系统:一个案例研究

  

   (一)、沧浪文化的最初生成

  

   1、“沧浪之水今何在”:地理位置的争议与价值

  

   所有文化都是有“源”的,沧浪文化也不例外。以沧浪文化为例,有趣的是,“沧浪文化”的源头恰恰就是“沧浪之水”——这水首先是地理上的,其次才是文化上的。正因如此,当今许多地域在旅游经济的驱动下,组织了不少为本地争取地理上的“沧浪之水”的论证,试图以此来“证明”当地文化上“沧浪之水”的正当性。当前,对于“沧浪之水”声索方颇多,具有代表性的有:湖北郧阳(沧浪洲)沧浪、襄阳沧浪、安陆(沔阳州)沧浪、武昌(兴国洲)沧浪,江苏苏州沧浪、湖南龙阳沧浪和山东峄县沧浪。这七个争议方中,前四个位于汉水流域,是汉水主干道流经的区域,但四方对于“沧浪之水”的具体位置有所争议;后两者都是近年来加入争议的争议方,其中苏州沧浪相当知名且较少参与此类“争辩”。在这六者之中,各声索方的策略都是进行历史文献的考察,但往往都是精心挑选对自己有利的文献而隐瞒对自己不利的文献,均有“选择性失明”的嫌疑;各方都认为自己才是文化正宗的“真沧浪”;其中最主要的争议又集中在“郧阳沧浪”与“龙阳沧浪”。从文化生态系统的视域、文化生成的视角考察,我们认为,这样的争论并没有太大意义:即使某地曾是沧浪文化之源,其今天的沧浪文化景观可能不再兴盛甚至不复存在;即使某地属于次生的沧浪文化,其景观今天却可能繁盛壮大,从而成为“沧浪文化”的主要景观载体。然而从“源文化”的视角考察,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回避的话题:“沧浪之水”今何在?

  

   “沧浪之水今何在”?即使利用最先进的方法和最现代化的设备进行历史地理学的考察,我们也只能得到一个粗糙的、大致的答案,而无法确定一个精确的位置。特别是当“沧浪之水”已经从地理迁移到文化流淌了千年之后,再对它的地理河道进行一次哪怕再为精致的考古意义也不大。科学甚至告诉我们,这是不可能的:任何一条河流都会发生侵蚀与沉积,都会发生向源头延伸的溯源侵蚀、切割河床的下蚀;任何一条在北半球的河流都由于科里奥利效应(Coriolis effect)而发生“右倾”,加之地震、洪水等灾变,会给确定河流旧道带来极大麻烦。汉水也是一条水患频仍的大河,企图凭借两千年前只言片语的文献记载极其确凿地考证出的“沧浪之水今何在”,本身就是一种无知。既然地理考察是不现实的,那么,只有文化考古这一条或许可行的道路了。

  

   2、“沧浪之水”源自何处?

  

   这个问题的解决路径并无新意,我们只能对文献进行细致、全面的考古。今天的人们之所以对“沧浪之水”今何在这个问题如此感兴趣,与著名的沧浪歌谣关系密切。《沧浪歌》又称“孺子歌”,即: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当时这首歌连歌名都没有,因出于孺子之口,后人多以《孺子歌》称之。《孟子·离娄上》载,孔子周游列国,听到这首歌谣产生强烈共鸣,当场教育学生:“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孺子歌》是何人所作,作于何时,今已无法考证;孔子在哪里听到的,我们也不得而知。一般认为“沧浪歌”先是在汉水流域民间传唱后来收录到经典中,这符合文化发生发展的一般规律。从《孺子歌》的语言形式上看,它是典型的民谣,其产生的年代,应不晚于孔子生活的春秋时期,且在这一时期已经得到一定的传布。

  

   《沧浪歌》的作者无法考证,由于其所咏为沧浪之水,它产生的地点很可能在“沧浪”水畔。关于“沧浪之水”,历史上最早的记载见于《尚书·禹贡》:“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从这里看,最初的“沧浪之水”当属汉水中段,沧浪即是汉水中游河段的别称。但《尚书·禹贡》对此言之寥寥,增加了考证的难度。好在还有清晰明确的《水经注》:

  

   又东北流,又屈东南,过武当县东北。县西北四十里,汉水中有洲,名沧浪洲。庾仲雍《汉水记》谓之千龄洲,非也。是世俗语讹,音与字变矣。《地说》曰:水出荆山,东南流,为沧浪之水,是近楚都。故渔父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余按《尚书·禹贡》言:导漾水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不言过而言为者,明非他水决入也,盖汉沔水,自下有沧浪通称耳。缠络鄢鄀,地连纪郢,咸楚都矣。渔父歌之,不违水地,考按经传,宜以《尚书》为正耳。[3]421

  

   郦道元借“沧浪洲”证“沧浪水”,他也认为“沧浪”是汉水中游河段的别称,这样的地理位置符合“沧浪歌”产生的条件;后世著作大都援引此说,认为“沧浪之水”是今湖北郧县至老河口市之间的一段,春秋之前的某时在这里产生了流传千古的《沧浪歌》,这里是沧浪文化的最早的地理生长点,即通常所谓的“源头”,当然,“生长点”的说法较之“源头”更确切。

  

   《孺子歌》虽然载于儒家经典,其蕴含的却是恬淡随性、随遇而安的道家文化精神。孔子周游列国,在北方虽未受重用却得到广泛尊重,可是到了楚地,先是无路问津,被长沮、桀溺一番挖苦,继而路遇楚狂接舆,欲与之言却遭冷落。子路向荷蓧丈人打听孔子的行踪,更遭到一番带有侮辱性的回应。孔子在楚地处处碰壁,所反映的深层次问题是先秦时期儒、道两种文化的冲突。正如梁启超所说:“北地苦寒硗瘠,谋生不易……故其学术思想,常务实际,切人事,贵力行,重经验,而修身齐家治国利群之道术,最发达焉……南地则反是……其对于北方学派,有吐弃之意,有破坏之心。探玄理,出世界;齐物我,平阶级;轻私爱,厌繁文;明自然,顺本性:此南学之精神也。”[4]25-26正是在这种以道家文化为主流且与北方文化系统迥异的的生成环境中,《孺子歌》应运而生。以道家文化为内核的先秦楚文化圈,是沧浪文化最早的文化生长点,《孺子歌》的出现或许具有偶然性,但《孺子歌》只有在这种文化土壤中,才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这些书面证据指向了“沧浪之水”的地理汉水论,一般认为,地理上最早的“沧浪之水”确是汉水的一段。然而这水很快发生了迁移,从地理迁移到文化中,又从文化迁移到新的地理区位,产生了新的“沧浪之水”。特别是随着文化的生成传播和迁移扩散,作为儒家文化处世经典集成的“沧浪之水”呈现出越来越多样、越来越丰富的情态。

  

   (二)沧浪文化的传播

  

   不妨先对沧浪文化的生成过程进行一个简短的历史考察。在考察“沧浪文化”的传播流布之前,有必要先把握古代中国的“文化大势”:王会昌指出,中国文化大致经历了自上古历秦汉隋唐至北宋的“中原文化轴心时代”,在该时代文化始终囿于文化发祥地的极核地区,大致围绕文化中心“西安—洛阳—开封”附近做东西徘徊运动;文化中心的南移,完成于北宋后期,使得最近一千年来,江浙汇成“文化渊薮”,中国进入以长江下游为核心的江浙文化渊薮时代,其标志为公元1126—1127年的“靖康之难”和王室南迁。极具说服力的例证是,作者给出的以儒生、文士为代表的人才数量比例,以1127年为界,南方人才比重第一次超过领先了近千年的北方并持续提高直到明朝保持稳定。春秋、秦汉时期,南北人才比例为1.6:98.4,明朝末期南北人才之比已经成了83.3:16.7,南方人才和文化的兴盛可见一斑。[5]80-146沧浪文化的生成与传播也受到这一文化大势的深刻影响。

  

   1、沧浪文化传播的几种基本模式

  

   沧浪文化的扩散包括扩展扩散(expansion diffusion)与迁移扩散(relocation diffusion),早期以扩展扩散为主。沧浪文化的扩展扩散又包括接触扩散(contagious diffusion)、等级扩散(hierarchical diffusion)与刺激扩散(stimulus diffusion)这三类,这三类扩散对应于沧浪文化生成过程的不同时期。

  

这一传播过程至少包括如下分异明确的两部分:1、从《沧浪歌》出现到进入《孟子》,是以文化源头“沧浪之水”为中心向外的扩展扩散,这导致了文化群落中“形式文化区”(formal cultural region)的生成;2、西汉以后,以《孟子》和《楚辞》为载体,以经典文化的形式向外传播,这一过程主要为“迁移扩散”,这一过程遵循文化群落中“功能文化区”(functional cultural region)的模式。在文化生态系统的视域下,沧浪文化包括“形式文化区”、“功能文化区”与“乡土文化区”这三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5273.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