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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华:欲的凝视:《金瓶梅词话》的叙述方法、视觉与性别

更新时间:2017-07-25 22:24:18
作者: 陈建华  

一、前言

  

   张竹坡《金瓶梅读法》曰:

   《金瓶》有节节露破绽处。如窗内淫声,和尚偏听见;私琴童,雪娥偏知道。而裙带葫芦,更属险事。墙头密约,金莲偏看见;惠莲偷期,金莲偏撞着。翡翠轩,自谓打听瓶儿;葡萄架,早已照入铁棍。才受赃,即动大巡之怒;才乞恩,便有平安之谗。调婿后,西门偏就摸着;烧阴户,胡秀偏就看见。诸如此类,又不可胜数。总之,以险笔写人情之可畏,而尤妙在即已露破,乃一语即解,统不费力累赘。此所以为化笔也。[1]

   此 “破绽” 说或是张竹坡最富灼见的评点之一,言及的 “偷觑”、“潜听” 等描写,在明清小说中不乏其例,但在《金瓶梅》中如此 “不可胜数”,则属异数。所举数例指涉西门庆与潘金莲、李瓶儿、宋惠莲、王六儿等内宠外遇淫会密约之时,不意有耳目窥听。她们是西门庆 “窥视” 的对像,也如 “乌眼鸡” 般互相 “偷觑”,争宠夺爱,翻云覆雨,你死我活。尤其如 “翡翠轩”、“葡萄架” 等关目,着色绚丽,笔墨恣肆,既是放纵淫逸的市井生活的写照,亦憧憧影射宫闱杀机、家国乱象,决非一般晚明的 “春宫” 文学所能比侔,其中处处为潘金莲的 “欲的凝视” 所笼罩,给小说叙述带来情场如战场的诡谲风云,更值得一番参详。

   细味此则评语,如“才受赃,即动大巡之怒”,指的是西门受苗青之贿而脱其谋杀之罪,因此受到曾御史弹劾,甚至他 “包养韩氏之妇” 之类的新近劣迹亦上达朝廷。这也应当包括后来西门朝觐京中,翟亲家怪他作事不密,回家后纔发现内奸却是身边厮混的温秀才,将他的私人函件传与他的衙门同僚。因此张氏所说的 “破绽” 不仅指 “偷窥”,广义的涵盖 “见” 与 “不见” 的再现和修辞策略。值得注意的是所谓 “偏看见”、“偏听见” 云云,更着眼于 “露破” 的表现手法,惊叹此类情节看似巧合,实皆出于精心安排,却出之 “险笔” 和 “化笔”,非惊才绝技不能为此。

   张氏盛赞《金瓶梅》:“其书之细如牛毛,乃千万根共具一体,血脉贯通,藏针伏线,千里相牵”,“其文洋洋一百回,千针万线,同出一丝,又千曲万折,不露一线。”[2]然而,“破绽” 可直解为 “漏洞”,“险笔” 有 “败笔” 之虞,尽管作者能从容履 “险” 而臻 “化” 境,但在千万头绪浑然一体的精致织毡上,“节节露破绽”,巧设戏台,无中生有,却 “一语即解”,此种镜像迷幻、系铃解铃的手段使小说叙述凸显断裂和弥合,颇富反讽、吊诡的意味。“破绽” 或 “露破”意味着人或事物从不见到可见,包括见者和被见者,无非是 “象” 与 “视” 的再现,牵涉到谁在看、看什么、怎样看。这些情节或插曲随时随地因果相循,其意义的指符在文本的脉络中流转窃失,遂敷演出一幕幕世态冷热、心目相视、情色纠缠的活剧,高潮迭起而终归空寂。

   关于《金瓶梅词话》(以下称《词话》) 中外学者研究甚伙,但对其叙述方法则鲜有集中的探讨。对于这部小说是否由于集体累积而成还是个人创作,迄今仍有争议。这既涉及悬而未决的作者问题,也与小说类型的历史形成过程有关。主张集体创作的认为 “词话” 表明其本身同口头说书传统的紧密关系,且书中大量引用通俗文类即为明证。[3]另一种从小说主题及结构的完整性出发,认为当出自某 “巨公” 手笔,否则难臻此成就,这一见解自小说见世以来不绝如缕。近时有些学者更从小说的庞杂、混沌特征立论,认为合乎巴赫汀(Mikhail Bakhtin, 1895-1975) 所说的 “众声喧哗”。[4]本文倾向于个人创作说,但如韩南 (Patrick Hanan) 先生在考证《词话》与明代情色小说《如意君传》的承续关系时提出,《词话》作者已脱出口头说书的巢臼而首次诉诸 “阅读公众” (a reading public)。[5]这一看法颇富启发。我觉得形式上因袭 “词话”正可能反映小说叙述形式的历史演变,如果说传统说书建立在与听众之间对一般社会价值的认同上,那末《词话》的情色性质多半动摇了这一认同的基础,由此向私人阅读开放。能说明问题的是,迄今我们未能发现西门庆的家庭传奇像《三国》、《水浒》那样在民间流传的痕迹,而对于作者的猜测,从王世贞、李开先、屠隆到汤显祖等,皆排除为一般说书人所作的可能。并非偶然的是,作为《词话》叙述方法的显着特点,在于 “视点” 和 “观点” 的运用,尤其是 “偷觑” 更具叙述结构的功能,标志着从 “全知” 叙述到 “限知” 叙述的范式转变,由此突破了口头文学的传统。《词话》使作者、叙述者、人物和读者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尤其在作者与叙述者之间出现明显的裂痕,这是其它几部较早的小说所没有的。这种 “众声喧哗” 与其是作者故意为之,勿宁是在因袭中留下了新旧嬗变的痕迹。

  

二、“视点” 和“观点” 的运用

  

   第十五回西门庆妻妾们在狮子街楼上观灯,无疑是书中最赏心悦目的一回,烟火壮丽、灯彩辉煌、街景熙熙攘攘,热闹之极,而潘金莲和孟玉楼则成为楼下众目惊艳的目标。这样的叙述精工彩绘,逞尽色相,极其诉诸视像观赏之娱。尤难忘那个潘金莲的画面,她在楼上“探着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儿,把嗑了的瓜子皮儿都吐下来,落在人身上,和玉楼两个嘻笑不止。”[6]一个活脱轻佻的金莲,呼之即出。如此精确捕捉人物形象,似非信笔拈来,而小说的热闹场面的烘托,首先在于一个 “看” 字。这体现在小说的前数回,西门庆初遇潘金莲的一段。所谓 “情人眼内出西施” 的老生常谈,却凸显了 “视点”,给叙述带来重要革新:

   自古没巧不成话,姻缘合当凑着。正手里拏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妇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巾上。妇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纪,生的十分博浪。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桃丝护膝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人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奴个眼色儿! 这个人被叉杆打在头上,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妇人。但见他黑鬓鬓赛鸦翎的鬓儿,翠湾湾的新月的眉儿,清冷冷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白面脐肚儿,窄多多尖趫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红绉绉,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什么东西! 观不尽这妇人容貌。[7]

   紧接着,在 “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之后,又有一大段韵文写潘金莲容貌。这本来从《水浒传》脱胎而来,原文曰:“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正待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是个生的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洼国去了,变作笑吟吟的脸儿。”[8]可见《词话》从两人眼中看出的外貌描写出自作者的增添,而人物 “内心视点” 的呈现是一种新创的描写技术。描绘西门的一段从 “头上戴着缨子帽儿” 到 “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奴个眼色儿”,仿佛金莲的口吻,用一连十数个 “儿” 的语气词烘托出情调;其实在 “丢与奴个眼色儿” 一句中,作者已经巧妙地由第三人称转换成第一人称的 “奴”,即整个西门的形象出诸她内心的咏叹。同样的,从 “美貌妖娆的妇人” 以下,转向西门的目光,也一连用了十数个 “儿” 字,增强了俩人情感的对流。

   从一开始即凸现视觉活动及其与心理的密切联系,对于小说的叙述方法、尤其是西门庆和潘金莲这一对主角的塑造来说,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性。某种意义上两人是最为 “本色” 的──几乎是完全物质化的,财色俱贪,特别是性欲的要求近乎疯狂。在他们的本能行为中,“色欲” 不可分割,而心知活动更多地依赖视觉感官,在金莲方面强烈的权力欲望依赖于 “偷觑” ,而在西门那里,“色” 对 “欲” 甚至起操控作用,小说中对他目迷美妇及性交中的视觉描写突出了这一点。这两人始终扭作一团,堕入色欲相生相克的怪圈而导致空幻,自有其内在逻辑。正如这开头的容貌描写所暗示的,如果说潘金莲所见的是他披金戴银、鲜亮的服饰及风流博浪的外表,那末在西门眼中,则是她透明的肉身,最后数句 “正不知是什么东西”,当然指她的阴户的部位,正表现出他淫欲好色的 “贼眼”。

   如果西门和金莲之间的对眼戏属于认知层面的 “视点”,那么小说大量运用了带有价值判断的 “观点”,[9]而两者间的转换、交错甚至出现融合、错乱,在《词话》中的复杂表述常使人眼花撩乱。在第九回潘金莲初入西门家和他的妻妾相见,是出色的一段。先是吴月娘

   仔细定睛观看,这妇人年纪不上二十五六,生的这样标致,但见: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把这段词曲同上述两种对潘的描述相比较,在修辞上明显不同,仍在于不同视点的效用。这是月娘眼中的金莲,那种意态的描绘,满含妒意。继这段词曲式描写之后,小说又说:

   吴月娘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日。看了一回,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小厮每家来,只说武大怎样一个老婆,不曾看见。今日果然生的标致,怪不的俺那强人爱他。”[10]

   这里仍写月娘之看,她的心内之言呼应了前面韵文对金莲的“标致” 的观感,已暗示月娘棉里藏针的性格及其日后与金莲之间明争暗斗的关系,但“风流往下跑” 数句里,叙述者的语调变得蹊跷而微妙,即与月娘的 “视域” 相融合,既同情地顺着她的感受,又隐寓他的评判,显见于 “论风流”、“语态度”的评论口吻。而“似红杏枝头笼晓日” 一句中,“晓日” 指西门庆,而 “红杏”难免“出墙”,意谓金莲的得宠及其不贞,既似月娘的预感,也是叙述者对读者的暗示。

   接下来写潘金莲如何 “坐在旁边,不转睛把眼儿” 看众妻妾,但对每个人都寥寥数语,如看吴月娘“生的面若银盆,眼如杏子,举止温柔,持重寡言。”此时西门庆妻妾成群,大多在小说里初次出场,通过金莲之眼既是对各人的身份及特征介绍,同时将她置身于男欢女妒的情色角斗场中,排行第五,属新来者,却野心勃勃。如看到 “第二个李娇儿,乃院中唱的。生的肌肤丰肥,身体沉重,在人前多咳嗽一声,上床赖追陪,虽数名妓者之称,而风月多不及金莲也。”如果月娘的“持重寡言” 使她足具戒心,那末李娇儿尽管排行第二,有诸般不足,已不在她的眼里。其实金莲还不一定知道李的床上工夫,而 “风月多不及金莲也”,显然是叙述者口吻,更是对她的视域的侵入,但所提供的讯息同她的利益密切相关。

像这样描写充满欲望与利益的众生相,已经带有晚明意识,即表达了对人的“自然之性”的理解。无论是 “视点” 还是 “观点” 的表现,都增强了日常生活和人物的“实” 感和“物” 感,也反映出作者对视觉活动的感受尤为敏锐。小说里出现大量有关 “眼” 的成语,而各人的眼风与口吻各异,极其传神。如潘金莲的惯用语:“我眼子里放不下砂子”,或 “老娘眼里放不过”,[11]显得凶狠专横。吴月娘:“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儿”,[12]表示其衿持身份。庞春梅:“你教我半个眼儿看得上? ”[13]也示其性气高傲,酷肖其主子口吻。眼光或视点可引伸为她们互相之间的观点或看法,有趣的是李瓶儿初见吴月娘的印象跟潘金莲的大相径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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