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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永祥:政治哲学作为道德实践

更新时间:2017-07-22 13:53:23
作者: 钱永祥 (进入专栏)  

   本书收集了笔者在过去十年之间所写的十几篇论文。这些文章原本都是独立的单篇,但是这次重新整理它们以供结集出版时,我发现这些文章之间的呼应与联系尚称完整,各篇所探讨的主题也前后接续。虽然写文章的当时只想到当下面对的具体题目,但是我会去关注、思考这些题目,毕竟反映着自己的视野与关怀是什么面貌,因此即使当时并没有充分的自觉,但是作者心里的所信与所惑,自然会形成或多或少的一贯性与整合性。我希望这种一贯性与整合性,能将这些文章组合成一个整体,构成一本尚称主题完整、论证持续的专书。

   这篇《导论》由三个部分组成。在第一节,对于本书所关注的主题,也就是自由主义所依据的价值观点以及其一部份的延伸涵蕴,我想提供扼要的综述;在第二节,我想说明这个主题背后的道德关怀何在,以及这种道德思路与政治这件事的关系是什么;在第三节,我想谈一下这种道德关怀所体现的道德意识,以及这套意识对“道德”这件事的独特理解方式。本书是一种理知的探索,但贯注着实践的关怀;我希望这篇《导论》能帮助笔者自己以及读者理解本书背后的道德动力所在。


一、自由主义的价值认定及其涵蕴

  

   这些年来,我所关注的议题触及了几个方面。这些议题之间的关系,反映在本书的结构与内容上。这些议题的内容、关连性、以及我的大致想法,可以撮要综述如下。

   (1)自由主义所认定、追求的价值。自由主义的整个思想传统,认定了个人具有自成一格的、最高的价值。为了说明在什么意义上个人具有这种价值,多数的理论要靠一些宗教性质的、形上学性质的、或者关于人的特定品质与能力的预设做为支撑,可是这些都会面对难以克服的挑战。笔者认为,所谓“个人具有最高的价值”──因此不能换算或者化约为其他的价值,在其间作兑换──意思是说个人乃是“价值之源”。这并不是说价值仅是主观的,事物本身不可能具有独立的内在价值,只能由人来赋予;而是说,任何价值(包括毫无疑义的诸般内在本有价值)都不是个人需要无疑义地接受或者拒绝的。相反,个人可以对事物的价值进行论证、反思、否定或者接受。个人的这种“主体”地位,代表个人才是价值的终极认定者,即使个人的认定并不一定是正确的,不能、不会检讨修正甚至于改弦易辙的。在这个意义上,个人具有一种凌驾于其他价值的独特价值。

   (2)个人的价值选择需要评价性的理由。但是个人并不是任性、咨意地拒绝或者认可某种价值的。所谓“我喜欢”即构成了价值,显然是一种卡通化了的自由主义。笔者再三着意强调,个人对于价值的认可(或者否定),其实是一种评价,而评价一方面可以回溯到个人的自我界定、自我认知,另一方面也必须援引是非好坏的评价标准,同时这些标准势必超越了个人视野以及当下的脉络、情境。这类标准不一定须要具有终极的权威,自我之界定也不是不能变动修改的。可是无论如何,这类评价需要获得“理由”的支持。如果我们接纳一项价值,只是因为认定该一事物具有某种内在本有价值,却不能提供更一般性的理由去证明该一价值,我们便不啻受制于该一价值,不再具有主体的身份,我们的判断也只是成见,并没有足以说服他人的理由。如果接受一项价值居然与自我认同、与一般性的评价标准毫无关系,该评价其实只构成了突来的冲动,无足以称为具有评价含意的我的选择。

   (3)理由涵蕴着公共理性与普遍主义。进一步分析“理由”的概念,自由主义的两个关键的想法──理由的普遍主义,与说理的公共性格──便可随之导衍出来,这两个主题的真正含意也才明朗浮现。我强调说理必然有其公共的面向,特别表现在“他人能够视为合理”这个基本的要求上。因此,公共领域、公共理性,其实都是必要的制度,让个人能够按照说理原则证明自己的价值观。我也指出普遍主义不仅并不与价值多元论冲突,并且在现代的价值多元的情境里,普遍主义(而不是相对主义)才是说理的自然结果。关于普遍主义,在今天的中文知识界、言论界,流行着一些因为简化故而流于偏狭的错误观念,本书的分析或有澄清的效用。在这方面,我进一步强调两点:一方面,“承认”这项重要的诉求并不抵触普遍主义,二方面,妥当理解之下的普遍主义(相对于出于误解的“超越他者的普遍主义”与“否定他者的普遍主义”),其实是一种主体与他者合作缔造的成果。

   (4)个人追求理想生活所需要的制度与资源条件。自由主义认定个人具有最高的价值,这里所谓的“个人”当然不是抽象的意志或者人格,而是正在具体生活的血肉人,企图把生活过得“好”的、有向往但是也会遭遇挫败的现实中人。从这种个人的生命实况出发,自由主义在论述、要求各项个人权利以及基本的政治、社会制度时,眼中关注的对象,并不是某种飘渺的自由意志、道德人格,而是“个人实现一己的人生安排”这个陈义至为强劲、具体的目标:这种肉身而能思考与感受的个人,不仅必然需要各种人身的安全、自由与公民权利,并且必然需要各类生活资源(食衣住行、医疗、教育、养老)、社会的平等尊重(参与人际关系与社会生活)、以及文化的支撑(自我的肯定、精神生活)。由于这种思路考虑到了一个个生命的生活实况,所以在一方面,它所要求的社会制度更能照顾到具体人生的需求与差异,在另一方面,也有助于缔造人们相互同情、关怀的民胞物与的相通基础。

   (5)发展在当代中文思想环境中的批判立场。以上的几个议题,虽然都是西方自由主义传统──尤其是近几十年来发展出来的“平等主义的自由主义”──的主要论述所在,但本书的讨论往往以当今中文世界的思想状况作为脉络与背景。根据以上的几项想法,我针对这十余年来在中文世界流传较广、影响比较大的几种政治思想的不足之处提出了质疑,这包括了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源分配的主张、哈耶克的自发秩序观、施特劳斯的美好人生观、新儒家关于“天”以及“道德实践”两个概念的理解、以及施密特对政治的界定。此外,在厘清“承认”概念的过程中,我也对于流行的多元文化主义作了分析与批评。

   必须承认,本书对这些议题的处理并不全面,不仅忽略了一系列接踵而至的重要问题,即便是处理到了的问题,探索也不够深入。这些缺失,期待新一代的批评者来指正弥补。不过接下来,我想离开本书所探讨的议题本身,退后一步,探讨另一层次的两个问题,那就是本书为什么要强调从道德诉求来思考政治哲学,以及我所强调的这种价值认定,背后预设了什么样的道德意识。

  

二、道德观点如何介入政治

  

   赋予个人最高的价值,显然是一种规范性的诉求:除了在道德意义上之外,我们很难想象个人在其他的意义上能取得如此崇高的地位。问题是,在政治领域中,这样的道德诉求能够发挥什么作用、扮演什么角色?

   就此而言,政治哲学跟道德哲学都处在一种尴尬的处境里。一方面,它们都是规范性的思考,也就是关切“应然”;但另一方面,它们的思考所得必须适用于现实生活里的制度与人,这些却都是真实具体的“实然”,自有其实然的规律与来自现实的动机在发挥作用,不见得接受应然的指挥。终极而言,政治哲学、道德哲学的存在理由就是用应然指导甚至于节制实然。那么如果这个理由本身只是虚幻的愿望,政治哲学、道德哲学岂不是就丧失了存在的理由?

   当然,我们深信道德对于个人是适用的,但即使就个人而言,道德也有其局限。第一,道德本身并不是一套一元的、统一的、明确的规则;面对同一个情境,两种互不兼容的作法可能都可以称为道德;道德不一定能为行为提供决定性的指导与评价。第二,道德规则本身的正当性难免受到挑战,尤其是历史与文化相对论的挑战;如何抉择或者调和“他们的道德”与“我们的道德”,确定某一种道德确实更符合道德的本质,是很棘手的问题。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即使在个人的生活中,道德也只是一个面向或者说一种视角。真实的生活包括了道德之外的其他各种面向与视角,会提出不同于道德的考虑与理由,因此,在某些情况之中,当事者必须忽视甚至于违反道德的要求。即便在同一个人的生命操持中,道德也难免与其他的价值或者考虑发生冲突,至少构成两难,严重时甚至造成撕裂。伟大的文学作品中,不乏对这种人生实况的动人描述。有人认为道德优先于其他考虑,认为道德上的失败即是整个人的失败,这种道德上的一元绝对想法,多少流于天真,而过份的道德绝对主义,可能蜕变为道德上的狂热,形成一种泛道德主义(moralism)。

   那么把道德应用于政治──也就是政治哲学──算不算一种泛道德主义呢?政治当然是人类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领域,很多人认为它自成一个价值─伦理范畴,拥有自己的价值与规则,并不是一般意义下的道德所能管辖指挥的。马基亚维利、霍布斯、韦伯以及所有接受“国家理由”的思想家均持这种观点。可是当代政治哲学──特别是英语的自由主义政治哲学──所自许的任务却正是演绎出一套“政治道德”,也就是从道德视角出发,为政治原则、政治体制、政治价值提供一套凌驾在上的规范,藉以保证政治生活体现了道德上的正当,彷佛从而方能取得政治上的正当性。

   自从罗尔斯发表《正义论》迄今逾四十年,这一型态的政治哲学一直居于从哲学角度去思考政治的主流。但它所受到的批评也一直不断,尤以晚近为甚。批评者指出,自由主义的政治哲学以为在现实的政治过程之外或者之先,可以独力找到道德原则,为政治过程的进行与结果提供规范与评价,但这是注定失败的。他们指出自由主义的缺陷在于,它的思考并没有介入政治现实,它误解了政治行动者的动机、目标、处境、以及所需要面对的各种问题,它忽视了作为政治本质所在的权力运作自有其逻辑,更无视于政治的主体乃是组织、群体而不是个人,决定性的作用力量来自结构而非意志,以及“可行性”和“及时性”在政治决策中的关键份量。更激烈的批评者会说,自由主义所推导出来的道德原则,虽然务求具备普遍性,超越特定历史阶段、特定社会、特定立场的局限,并不是当下情境的产物,但实际上这种假想的抽离往往掩盖了事实存在的权力关系,徒然美化现状而已。

   这些对自由主义政治哲学的批评涉及了复杂的问题,无法简单地回应和处理。但是由于政治与道德的对比确实很明显,本书却强调道德原则与道德价值在政治生活中的重要角色,显然需要作一些说明(如果不是辩解)。我的想法是:企图为政治生活注入一些道德思考的成分,并不是因为道德这件事居于政治之上位的尊崇地位,足以移除(displace)、取代(replace)政治,也不是因为道德有意指点政治的实际运作。政治哲学之所以企图从道德的角度探讨政治生活所应该遵循的原则、不能违背的价值,正是因为政治的确自有其追求的目的与运作的逻辑,可是它的目的(无论多么宏伟)与逻辑(无论如何强大),注定忽视人之所以为人的一些特色,而这些特色却是道德的关怀所在。简言之,道德之所以企图介入政治,并不是因为道德优越感或者来自对政治的独立性不够理解、尊重,而是因为道德本身自有其人本主义的关怀,出于这种关怀,出于维护个人尊严的责任,政治哲学必须从道德的视角来要求政治人(主要是公民,以及正在要求公民权利的人)提高自己的道德意识,避免让个人沦为政治运作的刍狗。

在政治哲学的各个取向之间,自由主义的道德色彩尤其明显,也最充分表达了这种人本主义的关怀。自由主义特别强调个人的无上价值,作为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思考的前提。这不啻从个人的道德属性、道德地位出发,对制度思考设定限制:制度的探讨必须顾及制度对于个人所负的道德义务。自然法传统、契约论传统、或是更强调主体的自主地位的康德、密尔等传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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