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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平:因果理论功能主义及其物理主义论证

更新时间:2017-07-07 17:29:29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如“疼痛”、“难受”等。

  

   再如,福多所说的“我想要导致我伸手”“我相信导致我说”“我痒导致我搔”等都属于常识心理学中的因果规律,它们的稳定性不容置疑,但其粗略性是显著的,甚至不配称为“规律”,而被叫做“习规”(platitude)。可以说,常识心理学就是由习规构成的知识,这些习规尽管粗略,但却是稳定的,甚至永远不可取代。正如福多所说:“如果这些都不是真的,那么,我对任何事情所相信的一切实际上都是假的,那将是世界的终结。”[4]

  

   面对常识心理学和科学心理学旗鼓相当、相持不下的局面,金在权给出一个建议。他说道:“我们应该注意到,本土心理学和科学心理学不必被看作是彼此竞争的。人们可以这样说,对于本土心理学概念的功能定义,本土心理学是恰当的基础理论,但对科学心理学概念的功能定义,科学心理学是恰当的基础理论。然而,如果你相信科学心理学表明(或已表明)本土心理学是有严重缺陷的,那么你就拒绝把来自本土心理学的概念用于拉姆齐-刘易斯方法,因为正如我们看到的,这些概念将不能用于任何事物。”[5]

  

   笔者不太赞成金在权的这一方案。首先,这个方案还是以科学心理学为依据的,既然如此,为何不一开始就把它作为基础理论,而是先让科学心理学和常识心理学各自为阵?其次,这个方案本质上是还原的物理主义的,它没有为常识心理学的核心概念留下自主的空间,而主张一切常识心理学概念都必须接受科学心理学的审查或检验,因而都有被科学心理学同化、还原甚至剔除的可能性。

  

   在笔者看来,通过拉姆齐-刘易斯方法而得到功能定义只是从功能结构方面刻画了心理状态,即把心理结构刻画为因果关系网络。按照笔者关于“功能结构可以还原而功能意义不可还原“的观点,[6]这个定义的基础理论应该采取科学心理学,甚至可以把神经生理学包括进来,既然它是从功能结构方面来描述心理状态的。但是,从功能意义方面讲,心理状态至少心理感受性是不可还原的,因为它仅仅是对感受主体有意义,并且是一种直观当下的意义,而与该定义所刻画的高度复杂的因果网络没有直接的关系。

  

   由于感受性属于常识心理学,所以常识心理学的一些概念必须包含在功能定义之中,至于包含多少,这可以根据科学心理学加以调整,但绝对不能没有,否则人生的意义就会失去根基,因而福多所说的“世界的终结”就会到来。进而言之,任何堪称“正确”的科学心理学都必须把常识心理学的核心概念包含在内,正如“温度”等热力学概念成为统计力学的一部分。因此,对于心理概念的功能定义而言,常识心理学和科学心理学不是互斥的而是互补的,二者共同构成拉姆齐-刘易斯方法的基础理论。金在权等人之所以把常识心理学和科学心理学对立起来,进而得出还原的物理主义的结论,根本原因在于忽略了功能意义的不可还原性。

  

   总之,我们应当从功能系统的角度把心理功能分为功能结构和功能意义两个方面,而把拉姆齐-刘易斯式的功能定义看作仅仅是关于心理功能结构的,而不是关于心理功能意义的。那么,从功能意义的方面能够给心理概念下定义吗?笔者的回答是:不能。因为心理的功能意义特别是感受性从根本上讲是私人性的,因而不能借助于公共语言如物理语言为之下定义。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个不能下定义然而却有意义的心理功能存在吗?笔者的回答是:存在。因为它具有因果力,正如福多所说:我想要导致我伸手,我痒导致我搔,等等。

  

   也许有人会说:当你展示心理的功能意义的时候,不正是给出它的因果链条的结构吗,不正是拉姆齐-刘易斯式定义或其基础理论的一部分吗?我承认是如此,但这只是对心理功能意义的表述,而不是它本身,它本身是不可言说的,既然(如维特根斯坦所言)私人语言是不存在的。借用《道德经》的一句话,那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借用冯友兰先生的术语,那就是“烘云托月的负方法”。拉姆齐-刘易斯式的功能定义中的物理常项相当于中国画里的“烘云”,此定义中的心理变项相当于云彩中留下的一块空白,这个空白才是心理功能意义之所在,即烘云托月的那个“月亮”。

  

   可以说,金在权和刘易斯等人都是烘云的高手,但却遗忘了烘云的目的即托月,反而把托月也归结为烘云。仅就“烘云”来说,主张物理主义是对的,但对那个不可言传而只可意会的“月亮”来说,物理主义便是错的,而且是大错特错。

  

   三、关于功能主义的物理主义论证

  

   现在让我们暂时撇开心理的功能意义,而把焦点放在心理的功能结构上,即放在拉姆齐-刘易斯式的功能定义上。此定义是因果理论功能主义的核心,而且可以把机器功能主义作为特例包含在内。金在权极力表明,这两种功能主义本质上都是物理主义的,而且是还原的物理主义。笔者以为,金在权的论证是具有说服力的,只要把它限制于功能结构的范围,而不要以此来否定心理功能意义的不可还原性。其论证的思路大致如下。[7]

  

   让我们把科学心理学作为拉姆齐-刘易斯模型的基础理论,我们希望这个理论是真的。这个理论将感觉输入和行为输出之间的关系加以系统化,其中包括对内部状态的认定;内部状态相当于生命体的心理状态,它们是连结输入和输出的中间环节。现假定有两个基础理论T1和T2,它们都能对心理主体S的输入-输出关系给以正确的系统化,但是它们所认定的一组内部状态却是不同的。这就是说,T1和T2都是关于S的行为恰当的(behaviorally adequate)心理学,但却给S以不同的内部心理机制,此机制联系S的输入和输出。现在的问题是:是否存在有关这些理论或有关S的进一步的事实,以供我们据以决定哪一个理论是关于S的正确的心理学(如果有的话),即决定用哪一个理论作为拉姆齐-刘易斯式的心理功能定义的基础理论?

  

   如果心理学真是完全独立自主的特殊科学,而不受任何其他科学在方法论、本体论或学理方面的限制,那我们只能说,对于行为恰当的两个理论如T1和T2做出优劣评价的基础只能是一些宽泛而抽象的考虑,如简单性、计算有效性、本体论的节简性,等等。这使我们没有进一步的硬的事实性的理由来倾向于其中的某一个理论。然而,机器功能主义作为因果理论功能主义的特例,其理论向我们表明,情况并非如此。

  

   例如,关于同一个运算如3+2可以有多个图林机,它们都是行为正确的心理描述,其区别仅仅在于内部状态是不同的,即它们让内部状态对应于不同的一组指令。这多组不同的指令都是物理可实现的,它们分别被多个不同物理实现者加以实现,而这多个物理实现者因执行不同的程序而做出不同的物理动作,尽管它们最终的输出结果是相同的。因此,对于某一个物理实现者而言,这多个图林机中只有一个是真实的,并且其真实性可以体现在实现者的物理行为上。

  

   因果理论功能主义把心理状态描述为一张因果关系网络,心理状态作为联系感觉输入和行为输出的中间环节,扮演一定的因果角色,这个因果角色相当于图林机的内部状态;可以说,图林机的内部状态是心理因果角色的特例,或者说,心理因果角色是图林机内部状态的推广。正如图林机的内部状态对应着一组指令,心理因果角色也对应于一组因果关系的结构,这个因果结构在原则上也是物理可实现的。说两个不同的心理学理论T1和T2都是行为恰当的,只是说它们都正确地描述了心理主体S的感觉输入和行为输出,但它们对心理因果角色或内部状态的描述却是不同的。对于心理主体S来说,T1和T2只有一个是真实的,即那个符合S心理因果角色的理论,而S的心理因果角色原则上是物理可实现的,正如图林机的内部状态是物理可实现的。可见,无论是图林机的内部状态还是S的心理因果角色归根结底是物理的,既然它们都是物理可实现的。

  

   金在权宣称:“我们没有理由——无论是先验的还是经验的——相信:我们的心理基于其上的机制——它是在无数不可预期的自然力量之间经过亿万年进化发展而来的——必须符合我们在科学理论中的那些简单的和优美的概念。被真实的心理学理论所认定的心理能力和心理机制必须是实在的,并且人们唯一能够诉求的实在性就是物理实在性。”[8]

  

   如前所述,仅从功能结构方面看,我基本上接受金在权的以上论证和结论;可以说,在证明“功能结构可以还原”方面,金在权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为心灵哲学的发展做出重大贡献。然而,正如他自己也承认的,他的物理主义的功能主义理论不能把心理感受性容纳在内,而心理感受性则是心理学中最为重要的研究对象;它不仅包括疼、红、爱这些相对简单的感受性,还包括自由意志这样相对复杂的感受性。按照康德的说法,自由意志的本义就是不受自然规律的支配,因而是绝对不可还原为物理性质的,否则人便没有自由意志了。自由意志是人心中的一种功能意义,而功能意义是不可还原的。这后一点正是金在权以及一切物理主义者所忽略的或无能为力的。

  

   对于金在权关于功能主义的物理主义论证,笔者需做一点补充。金在权在以上论证中,把图林机的内部状态与心理主体S的心理因果角色给以完全平等的看待,进而把二者的物理实在性给以完全平等的看待。但在笔者看来,图林机的内部状态与S的心理因果角色还是有所区别的,前者是机器表中的一些要素,而机器表是有限的和确定的;与之不同,后者却是因果关系网络中的一些要素即网络的结点,而因果关系网络是可以无限地扩展开来的,这使网络结点的位置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正因为此,图林机的内部状态的物理可实现性是确定的,而S的心理因果角色的物理可实现性只是原则上的,即如果心理因果关系网络得以无限的扩展,那么,心理因果角色可以在这张因果关系网络中得以完全的物理实现。

  

   事实上,关于大脑的神经生物学和建基于其上的科学心理学为此项任务的可能性提供了一定的条件,尽管离完成它还有遥远的道路要走,甚或只能接近而永远达不到终点。作为物理主义的功能主义就为此类科学研究或心理学研究提供了哲学基础和指路灯塔。借用康德的术语,作为物理主义的功能主义为科学心理学提供了“范导原则”,而不是“建构原则”;与之不同,作为物理主义的功能主义却为人工智能或认知科学提供了“建构原则”,而不仅仅是“范导原则”。导致这一区别的关键就在于,与人脑或人心的内部状态相连结的因果关系网络是无限延伸或扩展的,而与电离或人工智能的内部状态相连结的因果关系网络即图林机是有限的。

  

   然而,金在权以及一些机器功能主义者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电脑和人脑的这一重大差别,以致得出还原的物理主义的错误结论。塞尔的“中文屋”论证从一个方面揭示了还原的功能主义的这一失误。

  

   四、“中文屋”论证

  

为功能主义者所广泛接受的一个论点是:生命体的心理可以表征为一个图林机(机器表)。[9]这一论点的一个逻辑后承是:生命体是图林机的生理-物理实现者。功能主义(特别是机器功能主义)的这一主张是很强的,它不仅仅断定了凡有心理功能的生命体必有图林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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