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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贲:逆境忧患与抑郁现实主义

更新时间:2017-07-02 16:47:54
作者: 徐贲 (进入专栏)  


   乐观主义在任何社会里都是受欢迎的,因为乐观能让一般人快乐起来。乐观主义的励志和鼓舞也是每个社会都需要的。乐观主义看到的是正面的人生,因此经常会忽视人性中存在的荒诞、阴暗、软弱。乐观主义对人的情感脆弱、认知扭曲和心灵幽暗也缺乏应有的重视。因此,乐观主义会显得浅薄。著名英国犹太小说家霍华德·雅各布森(Howard Jacobson)说:“我写的每一本书都是末日幻想(apocalyptic),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有智识的乐观主义者。”

   在抑郁现实主义者看来,乐观主义的心灵鸡汤在社会里之所以如此供不应求,恰恰表明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容乐观,多么缺乏幸福。对渴求心灵鸡汤的芸芸大众,抑郁现实主义的影响力永远不可能与乐观主义相比,明智的忧思者永远不会奢求拥有抗衡乐观幻觉的力量。这也是他们对励志说教的作用多有疑虑,忧心忡忡的原因。

   忧思者是孤独的,他们不可能像乐观主义者那样拥有众多的粉丝、拥趸。不管他们多么一片苦心,多么为社会或世界的前景担忧,他们的忧思都只会吓跑那些他们想要劝诫的“快乐人群”。他们搅扰了快乐人群的乐观幻觉和安稳,就一定会招致众人的厌烦、憎恶和仇恨。

   其实,渴求心灵鸡汤的芸芸大众并不可能单靠乐观幻觉生活,他们对世态炎凉、人心叵测、世道险恶不会没有经验的体会。正是因为他们需要平息自己内心的不安、焦虑、害怕,他们才越加需要心灵鸡汤的抚慰。古代的民间智慧中就已经有了许多包含忧思的经验之谈。在童蒙书《增广贤文》中有这样的例子:“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快乐人群实际上生活在一种自我欺骗的矛盾状态中,他们在同一时间有着两种相互矛盾的想法——世界美好,世道险恶。这两种同时存在的矛盾观念让他们处于焦虑、不安、不能释怀的紧张状态。这就是社会心理学家费斯汀格所说的“认知失调”。费斯汀格指出,人在意识和知觉到自己有两个彼此不能调和一致的认知时,会感觉到心理冲突和化解冲突的需要。因此,认知冲突引起的紧张不安会转变为一种内在动机作用,促使个人放弃或改变两个认知中的一个,而迁就另外一个,借以消除冲突,恢复调和一致的心态。乐观幻觉就是为快乐而放弃真实的结果,而抑郁现实主义则相反。

   在快乐人群看来,抑郁现实主义看待世界的方式是消极悲观,一片昏暗的——上帝不存在、政治制度失灵、社会道德崩塌、爱情维系于金钱、友谊变质为利用关系、教育无效、启蒙失灵。人在这样的世界里还怎么生存下去?但是,抑郁现实主义对现实有所忧虑(可能过于严重),并不会因此罹患抑郁症,而是保持一种旁观者的清醒,虽然悲观,但并不至于颓废或厌世。例如,存在主义哲学家和作家许多是对这个世界持警惕和怀疑态度的忧思者,他们看到人类生存境况的荒诞,但同时却比任何人都更坚持自由和本真的价值。

   忧思者对现实的看法比较接近真实,这是一般化的假说,不同的忧思方式接近真实的方式是不同的。忧思的价值也许并不在于它究竟有多接近真实,而是在于,它虽不能找到那个可以确定无疑的“真实”,但却把追寻真实作为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追寻真实,这也使得抑郁现实主义与犬儒主义区别开来。在犬儒主义那里,既然人无法确定什么是真实,那么追寻真实也就没有意义,这也就导致了彻底的虚无主义。抑郁现实主义不接受这种虚伪主义。例如,一个抑郁现实主义者由于痛感世道的黑暗,发出对政治和政客的绝望悲呼:“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对现实的看法比起“大多数官员是好的”或者“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关系”这类乐观的看法,应该是更加接近真实和现实。“天下乌鸦一般黑。”也经常是犬儒主义的说法。抑郁现实主义这么说,是认为当官的可以不像,也不应该像乌鸦,只要他们不像乌鸦,就可以有不贪不腐的官员。犬儒主义这么说,是认为,当官的不可能不像乌鸦,期待当官的不贪不腐,那是在白日做梦。

   虽然抑郁现实主义会把现实看得很糟糕,但不像犬儒主义那样全然绝望,它还总是对转变的可能不死心。抑郁现实主义者追求真实,但从不放弃一种智识上的怀疑主义,包括怀疑他自己。这是一种挑战,考验他是否真的能够接受一种不包含(或尽量少包含)幻觉的生存意识。人总是会需要有某种提供给他安慰或幸福感幻觉的东西——宗教、信仰、政治理念、群体归属、民族身份等等。去除这些东西里面的幻觉就像要在沉思冥想时去除杂念一样,虽然可以一点一点地逼近,但很难进入一个全无杂念的纯净境界。沉思冥想的境界是一种孤独的体验,越是纯净,越是不可能传递给别人,更不要说让别人也复制他的体验了。抑郁现实主义的忧思者或许也是一样,就像你不能在人群里沉思冥想一样,你无法在一个组织或群体里与众人一起忧思。

   抑郁现实主义只能是一种独思的方式,一种个人化的生活态度。一个人趋向于抑郁现实主义,经常是因为有了某种饱受挫折和不顺的经验,身处道德不明、善恶难辨的环境,或者像犹太人或真正的佛教徒那样,对自己的生存处境和人的命运有一种深刻的悲苦意识。但是,并不是所有拥有这类经验或身处相似环境的人们都一定会接受抑郁现实主义。是不是接受这样一种生活态度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取决于一个人的性格或气质,而这种性格和气质则又与他的智识有关。但是,并不能反过来说抑郁现实主义者就一定都有智识。智识是勤于思考、善于思考的结果,而不会自动来自人的某种性格或气质。我们应该以勤于思考和善于思考来要求抑郁现实主义,只有这样,它的忧患意识和忧思才能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现实。

   (Colin Felthan, Keeping Ourselves in the Dark, Nine-Banded Books,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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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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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7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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