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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等:儒耶佛对话当代人的心灵世界(下)

更新时间:2017-06-24 00:42:23
作者: 许纪霖 (进入专栏)   陈赟   刘文瑾   成庆  

   对话者

   许纪霖(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

   陈赟(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

   刘文瑾(华东师范大学文学系)

   成庆(上海大学)

  

   刘文瑾:我想分别给两位提一个问题,先给成庆一个问题。史铁生先生晚年写了一本书,提出一个观点,他说基督教和佛教关心苦难,这是基督教和佛教相同的出发点,但是他们提出的解决方式不一样,基督教的解决方式是用爱的方式来面对苦难,目的是实现对世界的救赎。而佛教的方式是一种超脱的方式,解决之道是要脱离六道轮回。所以,在我看来,佛教对于现世是有一种很智慧的关照。我们只要想一想现实生活是什么:我们享受美食之时,可能吃多了,肚子吃坏了,对身体并不好。对现实生活,享受之余,我们最深刻的发现可能就是苦难。我赚了很多的钱,我怎么样用这些钱?怎么样用这些钱而不用担心我的安全?而且,赚再多钱,我都不能避开死亡。死亡是一个摆脱不掉的咒语。佛教的智慧是关照到我们人生在世充满苦难。

   但是佛教提出的解决之道,在我看来并没有直面苦难。而基督教则提出了一个人在世界很现实的一种伦理:我们要有救赎。我和上帝的关系要体现于我在此世的生活当中。我要有一种,如刚才许老师说到的那个词——入世的禁欲主义。我要进入这个世界,但是进入这个世界的同时,在进入它、拥抱它、爱它的同时,我也批判它、拒绝它、我要有一种斗争的态度。我觉得一种(指基督教)是积极的,一种(指佛教)是消极的,我给出这个词(“消极的”),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

   下面是对陈赟提问题。儒、耶、佛好像夹心饼干。基督教在中间,分别向两边提问。

   儒家总是有一种现实的依赖性。我们几千年的传统一直是这样,儒家希望借助于现实政权,它也依赖于一种生产方式——我们农业社会的生产方式。现代儒家如果仅仅作为一种思想、理论,我觉得是很好的。它教我们不要那样赤裸地面对当下的物质主义、消费主义,而有一种来自内在心灵的抵抗。在这个意义上面很好。但是,在儒家的性格当中,对现实政权,总有一种摆脱不掉的拥抱的欲望。只要这个现实政权能够给他借尸还魂,他可以既往不咎。只要(这个政权)能为儒家所用,彰显儒家文化的博大精深,他就可以去拥抱政权。这是不是一种很难改掉的性格?你表现出不同于这种儒家的姿态,但是你个人的这个姿态能不能够扭转儒家常态的入世性、现世性?这是我从基督教的角度对儒家提出的一个批评:它只有现世,以至于很难把胸襟再稍稍放宽一点。

   陈赟:刘文瑾这个问题很好,从今天的状态表面上看,好像说的是对的。但是如果我们放眼更长的历史,她说的就可以商榷了。因为在整个中国的历史上,我们知道士与君共治天下,有这么一个特殊的政治结构,正是这个特殊的结构,把这个政治蜕变为统治的可能性消解了。所以在这里,正是儒家的这批人,提升了中国传统的政治。如果没有儒家,传统中国是什么样的真的很难想象。

   这里面要指出,儒者要有两个方面,一者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刚才讲,即使在天下最无道的时候,他还能够过一种有尊严的、美好的生活,故而历史上有很多遁世不见、知而不悔的儒者。你看东林党人对权力的批判,你看朱熹其学问都被批为伪学,以至于他很多弟子要背离他而去,这样的儒者你能说他是那种糟糕的政治的妥协者和拥抱者吗?他们的批判性绝对比今日基督教或佛教徒大得多的多,甚至远远超出了今天人们的想象。只要我们读一读历史,你就会深刻的感觉到这一点。

   如果你把儒者从中国的历史上面抽离开来,你很难想象中国的历史是什么样的。汉代的循理都是儒者,他们到一个地方,首先就是拜访一个地方的先贤、营建一个地方的文化,他们两三个人就能把一个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这跟我们今天的对比不也很鲜明吗?我们今天是共产党治国,共产党员其实不是儒家。虽然有人说共产党是一个儒家党,但是我个人不这样认为,因为我们今天的统治、今天的官僚机制是对上不对下的,但是过去的儒家上有天、下有民、中有自己的良心。所以什么叫做忠臣?恒称其君恶者为忠臣,就是说他敢于直谏、批判君权,这样的人才叫忠臣。但在最近的半个世纪里,你看到过几个这样的忠臣?

   但是,在我们今天这样一个系统当中,我们有意识地把儒家思想的这一向度掩盖了,由此使我们有了你们所有的那样的印象,但事实上历史与真实跟我们臆想的很不一样。至于说儒家太强的入世感,是不是跟现实没有一个紧张感,这是马克思·韦伯在他整个中国宗教的体系当中所提出的一个重要论断,但是我刚才举了一个例子,实际上就是一个鲜明的反证。

   刘文瑾:我觉得一个人他自己是谁,有的时候也要取决于一个比较。我想在这方面,基督教造成西方政治史上面一个漫长的现象,是政教分离。就是因为有了政教分离,所以西方政治能够演化出三权分立,然后演化出现在这套制度。

   当然,儒家中有很多敢于冒死直谏的忠臣。但是儒家在我们的历史上并没有产生政教分离效应。它是我们的教,但是它几乎无法同政权分离,基本上是政教合一的状态。这是问题所在。

   许纪霖:我一定要把关于儒家的争论刹住,儒家现在这个话题太热了,老是在设定主题。刚才成庆老师已经在抗议了,佛教的声音不容忽视,刚才刘老师有一个看法,认为佛教太超脱了。佛教难道真的那么超脱吗?是否佛教也有入世的这一面呢?

   成庆:其实你们看到的基本上很大一部分是世俗化的佛教形态。但是现在开始却有人批评佛教不够世俗化,不够入世,我觉得已经足够世俗化了。我想他们批评的一个重点是,包括儒家对佛教批评的重点,都是说,你没有一个现世的方案,但事实上佛教从一开始所认知的,就认为政治不能解决人最终的精神和生命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人的解脱。这个原则是区别于儒家最为重要的假设,是认为你们现在活得好,没有用。你们如果谁能读一下佛教水陆法会里的《瑜伽焰口文》中的召请文,会很有启发。召请什么?就是佛教为超度亡灵,来召请过去种种的王侯将相、名门贵族的亡灵,这个召请文是苏东坡所作,文笔非常漂亮。读了这个文,你就会觉得什么世间繁华,对个人生命来说都是非常短暂的。因此我觉得他们没有在政治层面提出足够的方案,恰恰是他对世界解释的独特性,他在这方面具有解脱的独特性。

   因此佛教的目的很简单,你如果觉得生命中出现了一些困惑,比如我对生死问题有疑惑,我对心理问题有疑惑,你来找我,我给你一个方法。佛陀自己讲,他只是老师,教给你治疗心灵疾病的方法。

   有的人会认为我在批评世俗化,比如台湾有很有名的佛教慈善组织“慈济功德会”,现在被誉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一个佛教慈善组织。但是,我觉得那并不是佛教的核心重点,因为做慈善事业是好事情,但是它的重点并不在慈善。而是当你们对生命困惑的时候,它提出一个治疗的方案。我觉得这才是佛教真正的优点。

   许纪霖:刚才刘老师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故事是关于杨小凯如何面对死亡的,死亡是每一个人终究要面对的一个终极性问题,即使我们还年轻,这个问题还很遥远,但是我们会面对亲人、朋友,或者你所在乎的人的死亡。另外她讲了一个林书豪的故事,他所面对的是挫折,不是一般的挫折,是和他的生命、他的自我价值实现密切关联的人生大挫折。在那一刻,他是如何超越、战胜自己的。这两个故事很有意味。那么接下来我们请这三位来回应一下,当你们面对挫折、苦难和死亡的时候,从儒家、基督和佛教的角度,你是如何面对的?我希望你们能够从个人的生命体验,给同学们一些启发。现在我要满足一下成庆老师,这一轮从佛教开始!

   成庆:首先我不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跟历史上的人相比,我并没有太多的故事可讲。但是,每当我跟学生讲生死问题的时候,我就会举一个例子,常常引起他们很强烈的反应。我的初中同桌是个女生,后来在她蜜月结婚旅行的时候,车祸去世了。我曾经的邻居,也在车祸中去世。尤其让许多学生感到意外的是,我大学时的室友有11人,但毕业这些年,就有两位患病去世。听我这么说,学生经常的反应是:老师,你怎么这么倒霉啊。

   我说这不是我倒霉,而是死亡问题其实每天都在我们身边出现,这本来就是生命的真实。许老师前些年还有一位学生,在他读博士的时候因为喉癌去世。死亡问题对于生命来说是不可知的,常常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形。但在今天,我们却往往对死亡没有任何感觉,是因为文明化的各种设置让我们很难去接触死亡了,因为你们没有机会去重症病房,也没有机会去太平间去观察死亡。

   按照数据来说,每天有你们想象不到的数量的人,正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不过我身边的死亡概率似乎大了一点,让学生觉得我很倒霉。但是我现在反而觉得,正是他们的突然去世让我反过去想一个问题,你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投胎到这个地方来,突然有一天你就稀里糊涂地死亡了、消失了,这意味着什么?生命没有意义了吗?这是一个核心的问题,关于死亡的问题。

   我放弃了我的好专业来读文科研究生,我当时来到上海,曾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报社的编辑,在当时看来,月薪大概有六七千块,对于本科生而言还算可以。如果从世俗角度来说,我应去做一个非常现实的选择,安家立业,过上好的生活。可是这么折腾下来结果是,今天我的工资还没有当年工资高。但我却丝毫不后悔,为什么?

   因为在求学过程中,我虽然遭遇到过许多生命的困惑,比如,学术的意义在哪里?和我生命的关联在哪里?我曾经一度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被学院给异化了,真正的生命意义在哪里?不知道,很困惑。

   2008年,我去美国访问了近一年,突然被丢到一个真空地带,没有任何的人际关系和交流,也给了我一个难得的机会。当时宿舍旁边有一个大水库,我每天就围着这个水库走几圈。有一天,我脑子里面突然蹦出一句话,“人生的目标其实就是没有目标”,当时我觉得这个话好深奥,连我自己都不懂。

   后来我慢慢发觉,的确,人生不应该是一个设定目标的过程。为什么?因为你所有设定的目标只是一个想象,就像今天你要做什么,是你对自己人生的一个想象,这是一个非常虚幻的想法。那你会问你该怎么办?有一句话叫做随缘。有的人会说,那是不是天天躺在寝室里面睡大觉?不是的,随缘是说,当你拥有每一个机会的时候,你知道怎么去解决,怎么去完成,但是完成之后,不去执着结果,而是放下它,不是去作种种的幻想。

   当然,我对佛教的亲近感,不只是来自于这些经验。小时候我曾经得过副伤寒,高烧一星期,连医院都不收留我了。在高烧过程中,我曾一度出现幻觉,蚊帐上面都是金鱼游来游去,我告诉母亲,那里有好多金鱼在游来游去,母亲说,对啊,好多金鱼啊。

   不觉得这当中有一个道理吗?我们经历的人生,往往在内心里构造了许多幻象,你误认为周围有很多金鱼游来游去,不过佛教会告诉你,我们身边的确是有很多金鱼,但是这些金鱼都是如梦如幻的,你不用太把金鱼当真。这其实就是告诉你,不要把我们人生看得那么的实在。

   另外一点就是关于因缘方面的。人与人的缘分是你不可预料、不可预知的,但却如影随形地在你身边。其实每一个生命的故事都是由这种看似平淡,却又惊心动魄的因缘所构成的故事。这也是说,我们需要换一个角度,换一个观念看待世界和我们的人生。你在坐一班校车的时候,旁边都会坐不同的人,这就是因缘,它构成了我们生命中最精彩的过程。

   许纪霖:作为老师我也为成庆鼓掌,为他的因缘鼓掌。接下来我们请刘老师回答,刚才你讲的这两个故事已经有答案在里面了,你有没有第三个故事?关于自己的?

   刘文瑾:我从个人、家庭、社会这三个角度分别来讲。

我本科是学经济的,硕士在武大读新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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