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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平:对“优美”“壮美”概念的澄清与拓展

——从功能系统的角度审视康德的美学概念

更新时间:2017-06-21 14:54:14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如美德。

  

   简言之,优美是在审美主体和审美对象的相对分离中产生的,如欣赏面前的一枝美丽花朵;壮美是在审美主体和审美对象的相对融合中产生的,如处于天人合一的审美境界。下面将表明,优美和壮美分别对应于“非活力系统”和“活力系统”,现在我们转而讨论功能系统及其与审美的关系。

  

   三、对功能系统的界定:活力系统与非活力系统

  

   功能系统是比人的心身系统更为一般的概念,除了人的心身系统以外,功能系统包括一切具有某种适应自稳定性的系统。与人较为接近的功能系统是电脑,一种简单的理想化的电脑模型叫做“图林机”。图林机的指令系统即“机器表”属于信息子系统,图林机的机器头属于结构子系统;在正常工作状态下,图林机的指令系统和机器头通过反馈机制具有适应自稳定性,从而实现某种计算或行动的功能。。

  

   一个功能系统内部的信息子系统和结构子系统之所以能够协调工作,是因为它们之间具有反馈机制,反馈的过程是有时间顺序的并且是双向的,因而反馈机制使信息子系统和结构子系统之间具有双向因果关系;例如,人的心灵和身体之间具有双向因果关系。功能系统的这种反馈机制及其因果作用使系统具有一种动态的稳定性,即适应自稳定性。一般而言,任何功能系统都具有一定的适应自稳定性,并且,任何具有适应自稳定性的对象都是一个功能系统。

  

   不过,这里似乎出现一个问题:一个简单的钟表是一个功能系统,其功能是计时,但它不具有适应自稳定性,它的指针可能走快并一直超前或者走慢并一直滞后。对此,笔者的回答是:一个其指针走快并一直超前或者走慢并一直滞后的“钟表”其实不具有计时功能,因为它离标准时间会越来越远,以致没有参考价值。一个具有计时功能的钟表一定是具有调节功能的,它要么具有自我调节的反馈机制,要么由人从外部强行调节,即调节表针的位置或快慢,否则不具有计时功能。需要人们从外部调节的钟表实际上把人作为功能系统的一部分即信息子系统,而钟表只是结构子系统,二者结合起来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计时功能系统。

  

   为了讨论方便,我们把完全不具有调节功能的结构系统又叫做“纯机械系统”,如需要人工来调节时间的钟表;把通过人工设计程序而具有调节功能的结构系统叫做“半自动系统”。例如,一部空调机属于半自动系统,它具有人工设计的反馈机制,从而具有保持恒温的适应自稳定功能;图林机也属于此类,并且要比空调机具有更强的适应自稳定功能。纯机械系统和半自动系统之间的一个重要区别是:前者的整体可以还原为部分之和,即物理可还原的;而后者却不可以如此还原,因为后者包含部分信息装置,而其中的信息意义是不可还原为物理性质的。

  

   除了纯机械系统和半自动系统,还有全自动系统。全自动系统包含完整的信息系统,其实就是功能系统的整体。系统论和控制论中有“适应自稳定”(adaptive self-stability)这个概念,我们进一步将它区分为“他适应自稳定”和“自适应自稳定”。[11]二者的区别在于,他适应自稳定的信息反馈系统是人从外部加进去的,一般的自动控制系统如空调、电脑等都属于此类。自适应自稳定系统的信息反馈系统是系统自生或自创的,生命系统特别是人的心身系统属于此类。“自适应自稳定系统”也可叫做“活力系统”(viable system),“他适应自稳定系统”也可叫做“非活力功能系统”。这样,“活力系统”、“自适应自稳定系统”和“全自动系统”是同一个概念;相应地,“非活力功能系统”、“他适应自稳定系统”和“半自动系统”是同一个概念。

  

   纯机械系统是活力系统和非活力功能系统之外的另一种系统,它不含有信息子系统,当然也就不含有信息意义,因而可以进行物理还原。前面谈到,一个功能系统除了结构子系统,还包括信息子系统,因此,纯机械系统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功能系统,而只是一个功能系统的结构子系统。就独立的功能系统而言,非活力功能系统可以简称为“非活力系统”;在此意义上,活力系统和非活力系统都是相对于功能系统而言的,因而不包括纯机械系统。

  

   总之,一切功能系统都包含结构子系统和信息子系统,根据信息子系统的完整性或丰富性,功能系统又分为活力系统和非活力系统。一切功能系统都不具有物理可还原性,这是因为信息意义不可还原为物理性质。由此我们得到一个基本原理,即:只有功能结构可以(物理地)还原而功能意义不可(物理地)还原。对于人的心身系统而言,心身的功能结构可以还原为生理-物理性质,但心身的功能意义不可还原为生理-物理性质。心身的功能意义包括审美意义,审美意义也不是物理可还原的。

  

   四、审美与功能系统

  

   审美作为心灵对于对象的一种特殊的系统性反馈,使得美学与心灵哲学和系统哲学成为密不可分的。此外,审美是人的心灵活动,这便决定了审美系统是活力系统而不是非活力系统。

  

   事实上,康德也是从功能系统的角度来研究美学的,尽管他没有使用“功能系统”这一术语。康德把有机体生命界的问题与美和艺术的问题放在同一本书即《判断力批判》中来讨论,这两个领域的结合点就是“合目的性”,而合目的性正是功能系统的“功能”所在。不同的功能系统具有不同的具体功能,但是,一切功能所共有的基本特征就是合目的性;可以说,功能是相对于目的而言的,没有合目的性,任何功能无从谈起。

  

   康德曾给“美”下了若干定义,其中之一是:“美是那不凭借概念而普遍令人愉快的。”[12],另一更为基本的定义是:“美,它的判定只以一单纯形式的合目的性,即一无目的的合目的性为根据的”[13]。这两个定义是密切相关的,“不凭借概念”对应于“无目的”,“普遍令人愉快”对应于“合目的性” ;可以说,后者是对前者的抽象,因而更具普遍性和深刻性。

  

   “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听起来有些奇怪,甚至是自相矛盾的。也许有人立刻回答说:康德所说的“无目的”是指“纯形式”或“无内容”。那么,“纯形式的合目的性”又是什么?问题还在那儿,只是换了个说法。然而,如果我们从功能系统的角度来看待康德这句话,其中的矛盾便立刻消失,其含义变得清晰起来。

  

   首先,我们应把审美对象看作一个功能系统的子系统,确切地说是一个活力系统的子系统,而不是一个孤立的事物;相应地,审美主体(心身系统)则是该活力系统的另一子系统。不过,同一个对象既可以是功能系统或其子系统,也可以是孤立事物,这取决于观察者的角度。这意味着审美具有很高程度的主观性,其根源在于功能系统具有很高程度的主观性。对于一个对象,如果观察者能够通过直观或想象而把信息系统注入它,并形成某种反馈,那么它就有了某种合目的性,从而成为该观察者的审美对象,否则该对象仅仅是一个外在于观察者的孤立事物。

  

   按照康德的说法, “一物的合目的性,乃至于它在我们知觉里被表象着,也不是客体自身的性质”。[14]因此,“一个客体的表象的美学性质是纯粹主观方面的东西”。[15]康德还把审美判断力叫做“反省着的判断力”(反思判断力),属于理性范围,以同知性(悟性)的“规定着的判断力”相区别。[16]反省的判断力“只是给自己而不是给自然一个规律。”[17]康德所说的“反省”在很大程度上相当于功能系统中的“反馈”,由它达到主体和客体的系统性的统一,从而成为一个关于审美的活力系统。用康德的话说:“应该称做崇高(壮美——引者)的不是那个对象,而是那精神情调,通过某一个的使‘反省判断力’活动起来的表象。”[18]

  

   进而言之,如果观察者把某种信息注入一个对象,并通过反馈机制使自己的心灵与对象构成一个纯粹的适应自稳定系统,那么该对象对他来说就是美的,否则是不美的。这里的“纯粹”是指非功利的,即康德所说的“无目的”,这里的“适应自稳定”就是康德所说的“合目的性”。换言之,美就是主体心灵与对象通过相互反馈所达到的功能系统的适应自稳定性,或如康德所说:“美是无一切利害关系的愉快的对象。”[19]康德这里所说的“愉快”相当于“适应自稳定”的心灵感受。

  

   康德还说:“一个关于对象的概念在它同时包含着这个对象的现实性的基础时唤做目的。”[20]康德所说的“对象的现实性的基础”相当于笔者所说的“系统的适应自稳定性”,任何系统一旦失去适应自稳定性也就失去现实存在的基础,从而失去任何“合目的性”。目的是概念性的,归根到底存在于人的心灵之中,因此,“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就是心物系统的纯粹的适应自稳定性。

  

   一般而言,功能是实用性的,不过审美功能是一种特殊的、仅仅关于“对象的现实性的基础”的实用性;也就是说,审美主体从审美对象那里得到的信息反馈使审美主体感受到适应自稳定性,而无视审美对象本身是否具有其他具体的实用性。一方面,由于美感的来源不是任何具体的实用功能,所以康德说审美是无利害关系的或无目的的;另一方面,审美对象使观察者感受到适应自稳定性,这是一种特殊的愉快或合目的性,即任何功能系统都具有的抽象的合目的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审美对象具有康德所说的“无利害关系的愉快”或“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审美功能不同于一般的实用性功能,但是毕竟也具有某种合目的性,因而审美与实用功能具有内在的联系。正因为此,当一个对象的实用功能非常突出时,该对象往往表现出某种审美价值,尽管并非总是如此。比如,游泳速度快的运动员,其泳姿大都让人感到美;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其体态往往使人感到美。

  

   需要强调,所谓实用是对具有内在目的的有机体而言的,最终是对人而言的。正如康德所说:“关于有机物,我们已经是想象到一个按照目的的因果作用——一种有创作性的知性——来说明其内在目的性,而且已经使这主动的能力和它的决定性根据,即意图,发生了关系的。”[21]“最后就有了这个问题:这一切上面的自然各界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和什么缘故的呢?我们说,是为着人类的,……人就是现世上创造的最终目的,因为人乃是世上唯一无二的存在者能够形成目的的概念,能够从一大堆有目的而形成的东西,借助于他的理性,而构成目的的一个体系的。”[22]

  

   我们看到,康德从目的出发,自然而然地谈到“系统”(体系),并且是一个典型的“人类中心主义者”,尤其在美学上绝对是以人为本的。人是一个“有创作性的”活力系统,凭借人的创造力,把只有“外在目的”的事物和有“内在目的”的其他生命体构成“目的的一个体系”,而这个体系最终的内在目的就是人的目的。人是万物的尺度!古希腊哲学家普洛泰戈拉的著名口号从康德口中呼之欲出。

  

总之,目的论是系统论的本体论根据,美学原理隶属于活力系统,其本体论根据也是目的论。这是康德美学理论的应有之义,尽管康德没有说得这么明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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