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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平:从优美和壮美的角度看自然美、艺术美和道德美

——兼评康德和黑格尔的美学观

更新时间:2017-06-20 14:57:52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摘要:康德把审美对象区分为自然美、艺术美和道德美,而黑格尔只承认艺术美。康德还区分了“优美”和“壮美”,黑格尔对此几乎完全忽略。在这两方面,黑格尔有失偏颇。本文指出,壮美作为道德美的本质特征是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对应于康德所说的“自由的自律”。黑格尔把美定义为“理念的感性显现”,强调了美是理性和感性的统一。对于审美的感性直观的特征,康德有所忽略,因而有失偏颇。

  

   关键词:优美 壮美 直观 康德 黑格尔

  

   康德对美学的一个重要贡献是把审美情趣区分为优美(Sch?nen)和壮美(Erhabene),[②]又被他分别称为“知性美”和“理性美”。相对而言,优美是静态的或纯形式的,壮美是动态的或有内容的,甚至与人的道德密切相关。笔者接受康德关于优美和壮美的区分,并从这一视角出发,对于审美对象的分类及其相关问题作进一步的探讨。

  

   一、自然美与艺术美及其误区

  

   康德不但从审美性质上把美分为优美和壮美,还从审美对象上把美分为自然美、道德美和艺术美。这种划分是否恰当?如果恰当,它们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这些问题是引起争议的。本节着重讨论自然美与艺术美。

  

   康德给“艺术”下的定义是:“人们只能把通过自由而产生的成品,这就是通过一意图,把他的诸行为筑基于理性之上,唤作艺术。”[③]康德解释说,有人据此把蜜蜂造成的蜂窝称为“艺术”,但这只是一种类比,稍加考虑就会知道,“蜜蜂的劳动不是筑基于真正的理性的思虑。”[④]然而,科学是理性的,那么科学是艺术吗?康德回答说“不是”,二者的区别在于艺术和科学分属于“作为实践的和理论的机能”。艺术属于实践的机能因而属于一种技能,而科学属于理论的机能因而属于知识,“技能区别于知识”。[⑤]有人会进一步追问:手工艺既是理性的也是实践的机能,那么,手工艺是艺术吗?康德的回答仍然是否定的,因为艺术是“自由的”,它对创作者是愉快的,而手工艺则是“雇佣的”,它对当事人是“不愉快的”,只是被迫地服从某种外在的目的,如为了获得工资。[⑥]总之,艺术是基于理性的、自由而愉快的实践性技能及其所生产的成品。

  

   笔者基本接受康德关于艺术的定义。至于艺术美和自然美的关系,康德谈道:“自然显得美,如果它同时像似艺术;而艺术只能被称为美的,如果我们意识到它是艺术而它又对我们表现为自然。”[⑦]简言之,艺术美和自然美是彼此借鉴、相互渗透的,只是侧重面不同而已。从功能系统的角度说,艺术美和自然美都是活力系统,通过审美主体和审美客体之间的相互反馈作用而达到某种适应自稳定性。[⑧]

  

   对于这个活力系统,艺术美侧重于审美主体的意图,而自然美侧重于审美客体的形态。借用协同学的术语,作为艺术美的活力系统,其序参量是审美主体的意图;作为自然美的活力系统,其序参量是审美客体的形态。因此,相对而言,艺术美更接近壮美,而自然美更接近优美,因为前者比后者在更高程度上把审美主体和审美客体融合起来。无怪乎康德在承认某些自然景象(如惊涛或峭壁)的壮美之后又说道:“真正的崇高(壮美——引者)只能在评断者的心情里面寻找,不在自然对象里。”[⑨]

  

   由于壮美比优美具有更高程度的主观性,这使壮美的评价标准有一定的不确定性,致使有人出于对壮美的不恰当的追求而误入歧途。这种不当追求的特征之一是离开优美谈壮美,从而使壮美成为对优美的排斥,而不是对优美的包容和超越。在笔者看来,所谓的“现代行为艺术”在很大程度上沦为这样的误区。

  

   例如,美国行为艺术家斯班塞·图尼克(Spencer Tunick)热衷于在公共场合组织人们进行裸体活动,其规模最大的一次是于2007年在墨西哥城组织了20000人同时裸体。在笔者看来,这种“行为艺术”不仅没有艺术上的优美或形式美,因为任何人都可通过艺术以外的其他手段(如支付较高的报酬)而做到;也没有壮美或道德美,因为它有违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范;有的只是廉价的猎奇或标新立异。如果把标新立异本身看作美,那么一个疯子或醉汉的举止言行也可称为“行为艺术”。

  

   再如,被誉为行为艺术先驱的美国作曲家约翰·凯奇曾请一位钢琴家上台演奏他的作品,那位钢琴家一声不发地坐了4分33秒,然后站起来谢幕说:“谢谢各位,刚才我已成功演奏了‘4分33秒’。”如果我是在场的观众,我会产生受到欺骗和侮辱的感觉。因为音乐是一种声音的艺术,离开声音就失去这门艺术的载体,因而失去优美,更谈不上壮美。

  

   再举一个中国的例子。请看“新华网”的一则报道:

  

   昨晚(2015年5月3日),由艺术家田太权策划的“关注·行为”展在川美坦克库艺术基地举行,参与本次行为艺术表演的,均为川美影视系的大二学生。首先出场的是两名穿着旗袍的女孩,只见她们各持一把剪刀,在短暂站立了几秒钟之后,开始在对方的旗袍上乱剪起来。尽管现场被观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显得非常闷热,但两个女孩似乎一点不慌乱,一剪刀只剪一小块布。当两人的旗袍终于被剪得支离破碎之后,人们发现,裹在两个女孩身上的居然是保鲜膜和纱布,显得非常怪异。现场发出一片惊叹声——两个女孩将剪刀架在对方脖子上,然后潇洒地一扔,一言不发地离开现场。

  

   尽管许多观众在现场都说看不懂,甚至有人认为尺度有些大,但两个女孩徐璐和熊雪佼却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她们表示,作品想表现的是中国传统文化在外来文化的冲击下,变得伤痕累累和不伦不类的状况。

  

   在笔者看来,“不伦不类”这个词用来评价这场所谓的“行为艺术”表演是恰如其分的,不过,“不伦不类”不是美而是丑。报道还披露,此次“行为艺术”表演的策划者表示,现代艺术就是要引起人们关注,引发人们对社会现实问题的思考。笔者不得不说,该“艺术家”离开审美来谈“现代艺术”,简直是无稽之谈。如果这就是现代艺术的宗旨,那么其他一些活动如新闻报道或时事评论,甚至某一国家领导人对于某一社会现实问题发表观点,都可称为“现代艺术”;因为这些行为引发人们去思考社会现实问题的功能远胜于所谓的“现代艺术”,这样“现代艺术”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笔者认为,包括行为艺术在内的任何一种现代艺术都必须具备审美的价值,即至少是优美的,否则不成其为艺术。审美有壮美和优美之分。属于壮美的行为艺术最终说来不是别的,而是体现美德的人生实践,即处于较高人生境界的实际行为;因为人生实践具有丰富的内容,在其中审美主体和审美对象合为一体。属于优美的行为艺术一般说来就是舞蹈或话剧等,在其中审美主体(观众)与审美对象(表演者)相对分离。总之,行为艺术必须具有审美价值,至少包含优美的因素,否则就是仅为吸引眼球的标新立异,是对“壮美”的误解和扭曲,进而由审美沦为“献丑”。

  

   让我们再回到自然美和艺术美之间的关系上。对此,黑格尔的看法与康德的看法有很大的不同,黑格尔不仅把艺术美放在远高于自然美的位置,甚至要把自然美从美学中驱逐出去。他说:“把美学局限于美的艺术也是很自然的,因为尽管人们常谈到各种自然美——古代人比现代人谈得少些——却从来没有人想到要把自然事物的美单提出来看,就它来成立一种科学,或作出有系统的说明。”[⑩]

  

   笔者以为,黑格尔这段话是缺乏说服力的。首先,过去没有人对自然美加以系统的研究不等于不应该这样做,也不等于以后不会出现这样的研究。其次,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曾有过被自然景象所感动至少引起愉悦的经历;因此,如果一个号称“美学”的理论对这么普遍的美感毫不关心,可以肯定地说,它不配“美学”这个称号,至少是有严重缺陷的。

  

   诚然,自然美与艺术美相比要低级一些,因为自然美比较接近优美,而艺术美比较接近壮美,这一点康德已经阐述的比较清楚。黑格尔之所以把自然美排除于美学之外,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对康德的优美-壮美理论并不重视,甚至完全忽略。事实上,黑格尔在其《美学》第一卷中设有专节讨论“康德哲学”(第三章B.1),对康德的“审美”定义给予高度的肯定,但却对康德关于优美和壮美的区分只字未提。

  

   其实,黑格尔关于美学的界定只是着眼于壮美的,而把优美几乎完全忽略掉了。黑格尔说道:“只有心灵才是真实的,只有心灵才涵盖一切,所以一切美只有在涉及这较高境界,而且由这较高境界产生出来时,才真正是美的。”[11]不难看出,黑格尔所说的“由较高境界产生出来”的美正是康德所说的“壮美”而不是“优美”,并且主要体现在艺术美中,而不是自然美中。因此可以说,黑格尔对康德关于壮美和艺术美的理论有所推进,但对康德关于优美和自然美的理论基本忽略,这不得不说是其美学理论的重大缺憾。

  

   不过,黑格尔有时也不得不承认自然美,他说:“自然作为具体的概念和理念的感性表现时,就可以称为美的”。[12]“自然美的顶峰是动物的生命”[13]在笔者看来,这前一句话固然不错,但后一句话却是欠妥的。一个对象美或不美,不取决于对象本身,而取决于审美者的心灵感受。一只猪作为生命体与没有生命的清澈的溪流相比未必更美,因为前者不如后者能够引起审美者心灵上的共鸣。笔者赞成黑格尔的另一说法,即:“自然美只是为其他对象而美,这就是说,为我们,为审美的意识而美。”[14]

  

   尽管黑格尔的美学理论不乏深刻之处,但从总体上讲,康德的美学理论更为全面和细致。关于艺术美的本质及其特征,康德的如下论述可谓精辟至极:“美的艺术作品里的合目的性,尽管它也是有意图的,却须像似无意图的,这就是说,美的艺术须被看作是自然,尽管人们知道它是艺术。但艺术的作品像是自然是由于下列情况:固然这一作品能够成功的条件,使我们在它身上可以见到它完全符合着一切规则,却不见有一切死板固执的地方,这就是说,不露出一点人工的痕迹来,使人看到这些规则曾经悬在作者的心眼前,束缚了他的心灵活力。”[15]

  

   这就是说,最高成就的艺术美是人为的“自然”,即“不露出一点人工的痕迹”,不让它“束缚了他的心灵活力”。这充分体现了康德的关于“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的美学原理,也体现了中国哲学的至理名言:“无所为而为”和“从心所欲不逾矩”。

  

   二、壮美作为道德美的特征:从心所欲不逾矩

  

关于 “壮美”的审美特征,康德谈道:“心情在自然界的崇高(壮美——引者)的表象中感到自己受到激动;而在同样的场合里对于‘美’(优美——引者)的审美判断却是处于静观状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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