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练军:姓名登记规范研究

更新时间:2017-06-15 14:29:43
作者: 刘练军  

   摘要:  姓与名如何择取,属于个人受宪法保障的基本权利。姓名权的行使方式是姓名登记。对公安机关而言姓名登记应该是无自由裁量权的羁束行政行为,导致它沦为行政许可行为的主要原因,在于户口登记条例对称姓与取名等事项未作具体规定。制订姓名条例以统一规范姓名登记、保障姓名权,已是时代发展之需要。姓名用字、第三姓、抚养方变更未成年子女姓名、基于主观价值判断的姓名变更、姓名变更次数等议题,未来制订姓名条例时都应持宽松和开放态度,以充分保障个人尤其是少数人的姓名权。姓名权对姓名登记具有防御权功能。对于姓名登记过程中的侵害姓名权现象,救济之道在于法院对登记行为实施司法审查。

   关键词:  姓名权 姓名登记 姓名变更 第三姓 司法审查

  

一、问题的提出

  

   2015年4月22日,“北雁云依”诉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燕山派出所拒不办理姓名登记一案,法院判决公布,原告败诉。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民法通则第99条第1款和婚姻法第22条的解释与适用。[1]参照全国人大常委会对这两个条款的立法解释,[2]本案的关键在于,自创姓氏“北雁”,是否俱备该立法解释所规定的“有不违反公序良俗的其他正当理由”。原告父母选取“北雁云依”作为其姓名的理由是:“我女儿姓名‘北雁云依’四字,取自四首著名的中国古典诗词,寓意父母对儿女的美好祝愿”。但法院审理认为“如果任由公民仅凭个人意愿喜好,随意选取姓氏甚至自创姓氏,则会造成对文化传统和伦理观念的冲击,既违背社会善良风俗和一般道德要求,也不利于维护社会秩序和实现社会的良性管控”。[3]以“北雁云依”申请姓名登记,先是被当地派出所以不符合山东省公安厅《关于规范常住户口管理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以下简称山东户口管理意见)为由给予拒绝,继而又被法院认定违反民法通则和婚姻法的相关立法解释。

   姓名登记乃是公民姓名权最基本的实现方式。正如“北雁云依”案所示,姓名登记看似简单实则涉及到诸多法律及规范性文件的解释和适用。在姓名登记过程中,姓名权与公安机关户政管理权之间可谓博弈汹涌、冲突频仍。一旦姓名登记被拒申请人为维护其受宪法保障的姓名权,而将公安机关告上法庭,那相关法律法规存在漏洞及其合法性与合宪性问题就暴露无遗,至于如何理解及适用最高法院和公安部发布的相关解释性文件,更是立场互异、争议不止。从性质上看,姓名登记是一种行政登记行为,申请人的姓名权与登记机关的行政权之间如何平衡是内中的关键,而如何规范登记机关的行政权以切实保障公民的姓名权,则是姓名登记必须直面的最为紧迫的现实难题。在宪法学上,姓名登记是公民个人人格自由发展的基本内涵,是行使姓名权的首要步骤,也是获取和保障姓名权的起点。没有成功的姓名登记即姓氏与名字之择取不受保障,也就无所谓姓名被他人盗用等私法姓名权受侵犯问题。是故,完善现行的有关姓名登记的规范体系,才是姓名权保障无法回避的首要论题。尽管从私法即民事侵犯法维度研究姓名权的文献俯拾皆是,但作为公民私法姓名权基础的姓名登记及其背后的公法姓名权问题,民法学者则研究不多,公法学者亦关注甚少。法学学者当然有促进姓名登记立法规范体系完善之职业伦理要求,而此等贫乏的研究现状无异于法律人的失职,它有碍于国民姓名权的享有及其司法救济,不利于国民个人的人格自由发展,准此以观,笔者试作此文以抛砖引玉。

  

二、姓名登记之实然状况:登记制被异化为许可制


   相对人申请姓名登记,为的是使其设定或变更的姓名获得国家的认可与证明,从而在社会上产生一种公示力和证明力,为其获得、行使并救济其私法即民法上的姓名权奠定基础,亦即民法上的姓名权以行政法上的姓名登记为前提。是故,姓名登记对个人私法上的姓名权意义重大,它直接决定着相对人能否以其选择的姓名作为其法律上的指代符号,进而决定了相对人在私法上是否享有对该姓名的姓名权。从发生的时间上看,姓名登记可分为两类,即最初的出生姓名登记和之后的姓名变更登记;而从内容上考察它主要涉及两种情形,即称姓登记和取名登记。以下就分别结合司法案例来概述并检讨相关的公法规范,以此透视公法上的姓名权的实践形式——姓名登记之实然状况。

   (一)出生姓名登记

   出生登记可分解为出生称姓登记和出生取名登记。关于出生登记,全国人大常委会1958年制定的户口登记条例和公安部三局同年发布的《关于执行户口登记条例的初步意见》(以下简称公安部初步意见)均未作具体规定。前者第7条仅仅规定了申报出生登记的时间及主体,对其他事项未作任何规定;而后者第5条第3款仅规定,被遗弃婴儿的姓名“根据收养人或者育婴机关的意见确定”,此外未就称姓取名等具体事项发布任何意见。姓名登记最主要的规范依据,乃是各省市区公安部门自行发布的户口登记管理规定及其实施意见等。

   1.出生称姓登记

   关于婴儿出生称姓登记,各地公安部门一般都要求,所登记的婴儿称姓应当是父姓或母姓。不过,也有同意以第三姓申报出生登记的,如湖北《潜江市公安局户籍业务办理工作规程》规定“经父母同意,既不愿随父姓、又不愿随母姓的,在出生登记时可姓第三姓”。

   在出生登记实践中,对申请父姓母姓之外的第三姓或自创姓氏的第三姓登记申请者,各地户口登记机关一般不予办理。当然,以第三姓申请出生称姓登记的成功案例也不是没有。如2004年福建就有以祖父姓氏——异于父母姓氏的第三姓作为本人姓氏的出生称姓登记案例,且当事人最终登记成功。[4]对于这种随祖父姓的第三姓出生称姓登记,亦有当地公安机关不予办理,但在申请人诉诸法院被判败诉后,不再上诉而直接准予办理的案例。如河南省荥阳市市民夏万里在为其新生儿子以耿姓(儿子祖父姓耿,儿子生母姓赵)申请出生称姓登记时,被当地派出所以“婴儿姓氏须与父母一方姓氏保持一致为由”给予拒绝,申请人不服上诉法院后,得到了法院的支持。[5]这两则案例说明,在出生称姓登记问题上,选取上辈人姓氏这种特定第三姓作为出生称姓登记,尽管程序复杂、过程曲折(如要经过层层报批甚至上诉法院),但最终还是能登记成功。

   值得指出的是,上文所述的201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解释,已经完全认可这种特定第三姓。然而,以自创之姓氏来申请出生称姓登记,并获得登记机关或法院支持的案例则尚未查到。而全国人大常委会的立法解释对自创姓氏到底持何种立场,亦需要对其解释文进行再解释。

   2.出生取名登记

   对于出生登记中的名字选取,姓名登记条例和公安部初步意见同样未作任何规定。仅有的规定见于1995年公安部在《关于启用新的常住人口登记表和居民户口簿有关事项的通知》(公通字[1995]91号,以下简称公安部1995年通知)中要求,“常住人口登记表和居民户口簿应使用国务院公布的汉字简化字填写”。此等要求实际上意味着,在出生取名时只能从汉字简化字中选取,诸如繁体字、异体字、汉语拼音字母等,均不得作为出生取名登记中的用字。此等规定是否合理正当文末再分解。实然的状况时,因出生取名登记争议而对簿公堂的行政诉讼案件甚少。不过,有个案例值得在此一提,那就著名的赵C案。江西鹰潭人赵C 1986年出生时,其父亲就为其取名为“C”,并进行了出生姓名登记。2005年赵C还以此姓名办理了第一代身份证。然而,2006年赵C申请换发第二代居民身份证时却被当地派出所拒绝,由此引发行政诉讼,本案最终以和解结案,赵C同意使用规范汉字为其重新取名。[6]此案及公安部1995年通知较为有力地说明,关于出生取名登记,公安机关的管制权力呈现扩大化趋势,受其影响公民在出生取名时的自由选择空间,随之被缩水和窄化。

   (二)姓名变更登记

   同样地,姓名变更登记可分为称姓变更登记和名字变更登记。姓与名同时变更的,首先遇到的是姓的变更问题,所以,可以归入称姓变更登记一并讨论。与出生姓名登记不同的是,姓名变更登记还涉及到变更次数问题。

   关于姓名变更,户口登记条例第18条仅仅对申请变更的主体作了规定,而未对变更的内容予以任何限制。但公安部初步意见第9条第2款规定“年满18周岁的人,要变更现用姓名时,应适当加以控制,没有充分理由,不应轻易给予更改。有充分理由的,也应经派出所长或乡长批准,才可以给予更改。不好决定的,应报上一级户口管理机关批准……18周岁以下的人,申请由乳名改大名的,根据本人或者父母的申报即可给予变更。但被收养或被认领的人,年龄较大的须征得本人同意,才可给予变更”。此等规定表明,公民申请姓名变更面临着公安机关“加以控制、不应轻易给予更改”的登记管制,大量因姓名变更登记引起的行政诉讼案件,正是此等严格管制之结果。

   1.称姓变更登记

   称姓变更登记大致可分为两种情形,即由父母离婚再婚等原因导致的未成年人称姓变更和由其他原因引起的称姓变更,后者包括在父姓与母姓之间的变更以及变更为第三姓。与第二种情形相比,第一种情形可谓称姓变更登记中的主流。对于变更为第三姓,现行的法律规范未明文禁止,但在实践中常常被公安机关否决。对于第一情形,最高院和公安部在相关批复中均要求获得父母双方的一致同意,各地公安部门在办理变更登记时,又常常对一致同意作限制解释,结果是变更称姓的登记申请常常被拒绝,最终迫使申请人诉诸法院以寻求救济。

   如2014年山东潍坊张某向当地派出所申请更改称姓,跟随其继父姓傅以免一家三口三种姓氏(张某生母姓史),尽管张某由其继父抚养,其生父未尽抚养义务,但潍坊公安机关以《公安部关于父母离婚后子女姓名变更有关问题的批复》(公治[2002]74号,以下简称公安部2002年批复)规定“对于离婚双方未经协商或协商未达成一致意见而其中一方要求变更子女姓名的,公安机关可以拒绝受理”为由,不予办理变更登记,张某上诉法院后亦未能如愿(以下简称潍坊改姓案)。[7]

   颇具吊诡意味的是,对于此类案件,一旦将称姓变更的诉求对象从主管的公安机关,转移到反对称姓变更的生父或生母,亦即将称姓变更登记的行政诉讼转化为父母一方妨碍或侵犯姓名权的民事诉讼,那就能达到“曲线”更改姓氏之目的。发生在河南许昌的一则姓名权纠纷案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本案中原告在父母离婚后跟生母尤某一起生活,原告生父杨某一直未支付抚养费,于是提出了“为了原告xx今后生活及成长需要,现要求法院判决原告xx改随母亲尤xx姓尤,改名为尤xx”的诉讼请求,当地法院以婚姻法第22条的规定为依据支持了原告的诉求。[8]原本得不到支持的称姓变更诉求,通过诉求对象和诉讼类型的双重转换,即柳暗花明又一村。公法上的姓名权通过行政诉讼救济无门,却能借助民事私法诉讼以实现救济,何以如此,委实值得深思玩味。

其他原因的称姓变更登记,其结果跟未成年人一样面临着严格的限制。像上海市民沈钱敏因父亲姓钱、母亲姓沈,而希望根据中国人的传统改随父姓,将姓名改为钱敏。当地公安机关以相对人的更名理由不符合《上海市常住人口管理规定》(以下简称上海户口管理规定)为由予以拒绝,申请人上诉法院之后亦未得到法官的支持。[9]至于变更为第三姓则更难,如天津人倪宝龙申请将其姓名改为金刚,当地公安机关以法律没有规定可以在父姓、母姓(倪宝龙父亲姓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4661.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