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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旭东:微信民族志时代即将来临

——人类学家对于文化转型的觉悟

更新时间:2017-05-31 23:16:00
作者: 赵旭东 (进入专栏)  
对一位研究者而言,多年之前案头一本大百科全书的便览和查阅的知识汲取方式,越来越多地被一种网络搜索关键词的方式而取代,其方便之处和知识容量的浩瀚无穷,绝非传统的大英百科全书这样的工具书所能真正比拟。由此,自印刷术发明以来而逐渐建构起来的图书馆藏书模式也将为之发生巨变。当越来越多的纸质知识载体开始为数字化的媒介所取代之后,售卖图书的书店越来越转化为一种共同交流和休闲的空间,真正阅读和查阅的可能并非是纸上的文字,而是时时更新却又内容无比巨大的数字存储空间,借助的不是书本,而是电脑、手机上可以看到的电子书或者PDF文档。所有知识越来越多地转化成为一种暂时性的知识存储,因为在不停变换信息的微信朋友圈里,一种不断滚动的知识更新和传播正在发生之中,并不断会有一种带有创新的知识、设计和形式呈现在人们的面前。因此,我们不能再用既有的过于单一化的真善美的原则去衡量这些知识、设计和形式,而只能归结到一个“新”字上去。新代表了一切,否则便不能吸引眼球,引起注意,最终淹没于无穷无尽、不断翻新的网络知识存储与更新的海洋之中。

   第五,移动互联致使时空碎片化。时空自身原本是一个连续体,本无所谓区隔、划分与碎片化的存在,但人的活动及其文化上的作为,使得一种连续体的时空有了相对而言的种种切分。可以说,传统时代做的是一种循环的时空分化,它的基础便是自然世界周而复始的运转,人使自己有了年、月、日,上、下、左、右以及内、外的时空划分,这种划分对人的生活而言不过是一种意义的映射,且相对而言是固定化了的,因为自然本身也是这样动中有静、错落有致,而非完全的变化无常、无规则可循。即便有一些超出常规的状态存在,人们也会通过自我调适的做法而使之归于一种正常的状态,比如通过闰月的做法而使得一年又一年的时间上的计算差别不会太大,通过风水的观念而使得某种突兀的空间得到一些改变和调整。这基本上算是传统时代的循环社会的时空观,农业社会如此,游牧社会如此,即便是行为散漫的狩猎采集社会亦不过如此。但现代世界的兴起情形则大为不同,即时间和空间必须相互绑定在一起的生活场景逐渐相互脱离,通过刻度时间、远距离传输技术以及数码光纤通讯技术的不断升级和日益普及,时空之间可以做一种彻底的分离。如果排除掉时差的原因,原则上我们可以在同一时分与地球任何一个角落上的人们进行电话、视频和微信的联系。但随着刻度分秒时间成为我们今天不可或缺的依赖,时空对人而言的碎片化生存逐渐成为了一种常态。所谓时空的碎片化,就是指在场的生活被不在场的存在所把握,而我们所做的便是时时刻刻需要对这种不在场的观念作出一种行为上的回应。可以想见,在一个相对封闭的时空坐落之下,人的时空安排也是相对固定的,今天和昨天的生活之间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人生的轨迹也是可以通过时空的线索去清晰把握的。但在一个彼此并不在场便可以知道和了解对方的虚拟联系的微信互联网时代,时空都在一点点地被微信所“绑架”,时空本身也一点点被撕扯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首先是旅行对时空的撕扯。传统社会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旅行,人们分成不同的人群,占据一片空间,经营自己独特的日常生活。但现代社会旅行开始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为着各种目的而展开的旅行,使得一个人的生活在时空的意义上碎片化了。在此过程中,人实际上已经不再依赖于具体的时空坐落的坐标系,而是准确无误的刻度时间以及总是存在新意的空间。本该像曾经的过去一样,中午12点在百年老宅中与父母日复一日的午餐,经过一种旅行而时空转换为香港维多利亚港湾游艇上的午餐;而从来也不会错过的家庭晚餐,却在夜晚来临之时变换到了巴厘岛富有异国风情的街头餐厅之中,窗外呈现的则是原来似乎只有对异文化感兴趣的人类学家,才能真正呈现给我们的作为地方性知识的斗鸡表演的那一幕。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基于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有能力在全球旅行所造成的。又一个撕扯时空的整体存在而使之碎片化的要素,就是时时在线互动的微信技术的普及。无线网络的无处不在催生了微信技术的普及,以及一个对人类学家而言更具意义的微信民族志书写时代的来临。每个人都在借助智能手机的屏幕阅读、书写,传输着自己和他人的用符号表征所呈现出来的即时性的感受、觉知和反思,这些书写本身便是碎片化的,跟周围环境和时间的早晚没有任何关系,它可以随时随地地通过微信来传播、接收与回应,这种行为无意中使得一个人自己的时空就此而被撕扯成了一种碎片化的难于有路径可循的存在。与此同时,还有一种撕扯时空的力量就是对于时间和空间不断且任意的“骚扰”,成为一种日常生活的常态。在一个面对面交流的时代,人与人之间无所谓真正意义的打扰,更无所谓骚扰,寒暄揖让、插科打诨、嬉笑怒骂都是人际互动中经常会碰到的社会现象。这在一个并不以面对面交流为主的强调虚拟空间交流的微信时代中,却可能变成一种严重的骚扰。这种骚扰无处不在、四处涌动,可以在任何的时间和空间进行微信的发送和接收。人的生活也因此而处在一种碎片化的断裂状态,我们必须对来自不确定时空的突发事件作出一种必要和积极的反应,否则一天的生活是难于真正持续下去的,微信通过打碎我们时间和空间的安排而重新控制了我们的生活。

   第六,一种去中心化生活空间的形成。网络社会的核心特征是无处可以找到一种社会网络中心的存在,中心不过是一个连接的结点。随着网络的普及,越来越多的去中心化生活空间开始形成。平面化空间的形成促成了一般产品乃至生活必需品的全球流动,与此同时,人员的流动也在全球这个平面上做一种朝向生活空间均质化的运动,从一种结构化的中心与边缘的结构关系,转换为中心与边缘可以任意穿行和摆动的动态关系。中心在此意义上具有了一种象征性的意义,人们以此为中心却在所谓的边缘安排自己完全中心化了的生活方式,衣食住行的中心化都因此而从中心蔓延到了周边的世界之中,人们按照中心生活的样子对此加以模仿和复制。而这些要去努力模仿的生活,大部分是跟微信讯息的快速传播直接相关的,人们从那里了解了一切,并形成了一种反省性的意识和能力。平面化以及虚拟化的生活可以出现的社会基础,在于各类知识作为讯息日益侵入到我们的生活之中,今天可以说再没有什么知识是真正难于理解,再没有什么知识是需要我们逐字逐句去阅读和记忆的,知识被分解包装,类似幼儿园将极为难懂的知识转化为童话般的易懂、新鲜且带有感官刺激的资讯和图解,传输到我们的头脑之中,转换为我们的行为反应,然后淹没在知识信息的浩瀚海洋之中;当我们需要之时,再通过各种的搜索引擎加以找寻。

   芸芸大众在虚拟网络上互动交流,讯息制造使得他们已经不再呈现为要么默默无闻、要么揭竿而起的乌合之众那样的极端化的行为反应,他们借助网络平台彰显着自己对于生命、生活、价值、道理、公平和正义的理解、选择和评判,形成一种自然主义意义下的道德判断。仅仅2016 年,一起接着一起的网络、微信推动的关乎普通人公共生活的事件,诸如涉及大学教育与薪酬体系的兰州交通大学女教师身患绝症后被学校开除的案件,涉及明星隐私的王宝强离婚案,都曾经吸引了世界范围内数以亿计的眼球,并制造和生产了成千上万的网络上的吐槽和评论,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了政策和相关权力机构的制度安排和变革,至少对其产生了一种触动和警示。可以这样说,今天的网民或者微信群不再单单是一个大家都用以娱乐共享的平台,还是形成一种民众共同体意识的平台,尽管此种民众共同体是被彼此虚拟的在场想象出来的。但想象的力量有时可能要比实际的发生更为具有力量,它往往成为人们获得权利的一种新模式,这不是直接获得而是间接获取,即每一个人借此而形成了一种自我反思性地去看待社会的思维习惯,凡遭遇到一种自认为不公平之事便使之上网,通过微信朋友圈而大量地将其转发出去,并期待着一种旁观者的评判或者热议。“网红”在这个意义上便是一种力量,同时也是一种人们心里所想之共同意识的外在投射,它由此制造了新的群体认同和多中心的流行文化。当一个社会有近乎百万甚至更多的网红存在之时,一个权威中心自我构建的神话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第七,一种金融驱动消费时代的到来。互联网金融绝非单单是一个金融的问题,更为重要的在于它还是一个社会文化的问题。就社会而言,它从来不是由上而下推行开来的,而是由互联网的底层先在而逐渐去倒逼上层结构的转型和上层予以合理应对合作共谋的产物。它的存在赋予人们以生活上的方便,更为重要的是赋予人们自由进行交易支付的权利,人们无须拥有国家中央银行发行的人民币现金,无须花时间到银行的营业厅等候,无须在商场交款台前排队等待,无须刷各大银行认可的信用卡,无须和社会中人做一种直接的面对面的交流,只要点击支付的按钮或者扫一下微信/支付宝支付码便可以成功地完成一次交易,并且可以在无线网络覆盖下的任何时间和空间中完成这项原来可能受到货币、信用卡限制的支付。如果没有一些国家政策层面人为的硬性限制,这种金融系统彻底被微信/支付宝交易所取代,在互联网金融的技术层面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而这种变化在6年的时间里便发生并波及了数以亿计的人口。由此,一种金融管理的旧有模式在发生着转变,互联网金融的即时、方便和快捷在影响着人们自身消费模式的选择,人们无须再考虑作为现金的钱币的携带和储存。总之,金融支付模式的新转变刺激着人们的购买欲望,影响着人们对于网上无限丰富商品的全身心投入的消费追求。

   第八,微信群上的点击互动、分享鼓励成为一种团体性生活的基本模式,并成为一种日常的需要,尽管彼此之间并非真实而是虚拟的在场。这是可以涵盖更大范围的社会团结模式的社会网络的构建,曾经相互分离开来的个人借助新媒体的平台而重新虚拟地在一起,彼此之间互动交流,相互分享彼此的知识、经验和认同。对这个空间中的每一个人而言,这种模式是需要一种反思力的,其不同于旧有社会团结的模式之处就在于,那一模式可以是无言的仪式性的狂欢或者集体欢腾;而在今天虚拟存在的互联网微信的平台之上,在通过一种有来有往、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交流而把更大范围的人群连结在一起的同时,人们也在反思性地创造自己独特的群体在一起共存的方式。这是借助将各自观点、看法直接在微信朋友圈中呈现而实现的,彼此毫不客气地争论吐槽,乃至相互的“攻击”。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人们自由形式地表达,只是每个人不会随意地去表达,当微信的媒介空间给予了人们以充足的自由表达之时,人们对此也回报了深度的尊敬,人在这个意义上终究是“人”而非“禽兽”。

   第九,一个新的社会互动团结的新范式也因此而在成长之中,这实际上与一种虚拟空间的群的生活方式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相比传统时代的更多使用肢体语言的互动模式,微信时代的来临使得人们更多地使用手指的点击、眼睛的注视以及大脑的思考。很显然,人们尽管在不停地点击电脑和手机屏幕,但每一次的点击却又不是随随便便作出的,今天每一个使用微信和网络之人,都为此而投入了大量的即时性反应的反思性的思考力。而该如何去书写微信、发送照片、表达自己的看法、到人海茫茫的朋友圈中真正恰如其分地呈现自我,所有这些思考都在重新向每一个有微信的存在者、使用者提出“存在何为”的严肃性问题。人们也在此过程之中,体会到彼此互联、相互鼓励分享的乐趣。

第十,作为人类共同体的世界共同体的场景想象,在微信时代变得更为突出和真实了。这种特征保证了人在这个地球上生存的共同价值的追求和实现的可能。在这个过程之中,一种无边界的交流在一种迅速而骚动的氛围中开始涌现,一种无边界的世界想象的共同体在人们的观念下得到了认可。但与此同时,一种反向的运动也必然会存在,那就是新的边界的设立以及对于各种无边界、无底线交流的恐惧和审查。民族主义在今天不再是简单的爱国主义或者以民族构建为中心的一种自我认同,更为重要的是,它已经演变成为国际意义上的以及全人类意义上的对于自我边界存在的肯定和强化。文化的相对性观念又被重新捡拾起来,纳入到新的我族认同的边界设定和监视之上。换言之,一种无边界的交往和互联互通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展开。与此同时,各种既有的族群边界阻隔的重新建构,被转化为一种文化利益和存在权利上的新主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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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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