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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达:从拿破仑回归雨果

更新时间:2017-05-25 00:25:26
作者: 林达  

大革命的最后一个巨头

  

   拿破仑是法国的一个传奇。这个传奇正是由法国大革命孕育出来的。

   法国大革命的最后一个巨头罗伯斯比尔的恐怖时期,是被恐怖本身终结的。巴黎在历经几年的断头台杀戮之后,各个正规和临时的监狱依然人满为患。镇压越多,镇压者自身越感到恐惧。冤死的灵魂在他们的梦中飘荡,他们相信四处潜伏着“企图暗杀革命领袖”的杀手。在 1794年 6月,巴黎的监狱里关押着大致八千名嫌疑犯,被认为是必须“镇压”的。此后的 27天里,有 1376名男女囚犯被斩首。而他们空出的监狱位置,又在被新的囚犯不断填补进去。

   对于平民的恐怖统治是可能如此持续的,可是另一方面,恐怖早就无孔不人地进人了权力上层的争斗。罗伯斯比尔一向依靠断头台剪除政敌,但是他没有想过,若是没有极强的掌控力,是不能向上层引人这样的绝活儿的。一旦引开头,一切政治争论都必须归结于你死我活的结果,那是一场越来越危险、越来越紧张的游戏。这样的游戏却是玩不久的。于是,上层的人人自危终于导致了以恐怖结束恐怖。罗伯斯比尔终于被他同为国民公会的同志,先下手为强地送上了断头台。

   由于罗伯斯比尔从象征激进革命开始,已经走到了象征恐怖,他也就失去了同情者。巴黎人似乎早已在期待这一天,期待他的断头。他们隐隐地感觉,这将预示着恐怖时期的结束。他们也没有去想,这样的以牙还牙又意味着什么?不论是对于旧制度的终结,还是对于大革命恐怖时期的终结,独立的、不受上层操纵也不受公众舆论操纵的司法公正,从来也没有真正出现过。法国大革命始终宣称自己在追求实质正义,可是,并不那么动听的、保障实质正义真正实现的程序正义,却被忽略了。

   那些雅各宾的革命巨头们,在他们认为权力在自己手中,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去为路易十六寻求司法公正的时候,有人却勇敢地站出来要为路易十六做法律辩护。他们后来就轻松地砍掉了那个辩护人的脑袋。他们没有想过,这就是把砍自己脑袋的砍刀,也同时交到别人手中了。

  

死在断头台上的法律辩护者


   这名死在断头台的路易十六的法律辩护者,名叫马勒泽布(Chretieri de Malesherbes)。这位马勒泽布在路易十五时期,是大名鼎鼎的出版发行检查官。他的闻名不是由于官位的显赫,而是他利用自己身处要职,以自己的良知,保护了当时《百科全书》的出版和一大批思想家哲学家。也许可以夸张地说,没有他就没有《百科全书》,没有《百科全书》和那批他所保护的思想家,就没有法国大革命。然而,在革命要处死路易十六的时候,他同样以自己的良知,主动要求为路易十六做法律辩护。路易十六得知他要辩护,忧伤地说:“你的牺牲太大,你救不了我,还要搭上你自己。”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只是,有些人活着,必须听从自己的良知,即使是要搭上性命。

   对程序正义的忽略,是大革命之后,法国的政权交替屡屡以暴力政变为手段的真正原因。直至颠簸了五个共和国,颠簸了一百多年,颠簸到程序逐渐建立起来,独立的司法逐渐建立起来,开始和平的政权交替。这场迟迟难以结束的、世界上最漫长的一次革命,才算尘埃落定。

   以恐怖结束恐怖,以不公正对待不公正,是一个可悲的循环。残酷一旦开始,就在制造仇恨和复仇的循环。雅各宾余党的暴动和对他们的复仇,直至一年以后,仍然不能停止。

   1795年 5月 5日,在里昂,有97名以前的恐怖分子,未经审判,在监狱里被屠杀,不由令人想起几年前发生在巴黎的“九月大屠杀”。直到那个时候,法国人还没有明自,屠杀的对象是否罪大恶极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们必须得到公正的审判。

  

法国大革命成就了拿破仑

  

   自国民公会成立、宣布法国共和之后,国民公会挣扎了整整三年。这三年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自相残杀的历史。它以暴力夺权始,在最后又面对一场暴力政变。虽然政变未遂,国民公会也气数已尽,在弹压政变的 20天后,就宣布解散。正是对这场未遂政变的镇压,推出了当时闲居在巴黎的年轻军官拿破仑。在他的指挥下,几排炮下去,轰倒了两三百人。刚刚 26岁的拿破仑、扶着依然青烟袅袅的大炮,望着那两万多个落荒而逃的暴力政变者,若有所思。也许,对于拿破仑,这是一次重要的学习经验。四年以后,拿破仑率领军队攻下议会,为法国的暴力夺权历史,又开了一个新的篇章。

   拿破仑是不平常的。他是所谓的“大革命之子”,却在尝试脱离本来难以脱离的局限。他不去持续这个难缠的循环,而是试图弄明白,经历整整十年的革命之后,当下的巴黎人、法国人,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然后,他回到仰首翘望着的民众面前,对着这些当时全世界都公认他们是最要“革命”的巴黎人,宣布说 :革命,完结了! 他的判断是准确的。拿破仑并没有被巴黎的民众作为革命叛徒撕得粉碎。那些当年在街头提着短刀和长枪寻找革命猎物的民众,如今早已厌倦了革命。拿破仑在一片欢呼声中,被他们高高兴兴地当做带领他们逃离革命的救星和英雄接纳了。是法国大革命成就了拿破仑。不是因为他更革命,而是因为他在革命走向极端之后,得到一个机会,由他来宣布结束革命。

   接着,30岁的拿破仑坚持以一个强势的形象向外面对欧洲,也向内面对法国,这让人多少想起一些昔日路易十四的身影。他既能够在欧洲战场上统兵横扫千军,又能够精干地以以自己的理想和规划,重新改造法国。

   十年的大革命,并没有机会向法国民众普及现代社会的公民教育。对专制的警惕、对权力的制度性的制约和平衡、程序公正的意义,这些现代民主社会最基本的常识,巴黎人依然陌生。虽然在整整十年里,这个国家最时髦的称呼就是“公民”。进步的成果,并没有以制度形式稳固下来。因此,虽然他们砍去了君王的头颅,表现了最激进形态的革命,却也最容易掉回头去。

   拿破仑是意大利人,却很了解他的法国子民。掌权三年,表现了自己的才干之后,拿破仑大胆地把手伸向了法兰西的皇冠。他完全不必偷偷摸摸。在一场由法国成年男子参加的公民投票中。他要求大家就两个问题表决,他是否应该终身执政?他是否应该自己选择继承人?结果是: 3,508,885票赞成, 8374票反对。这场公民投票之后不到两年,拿破仑再次举行公民投票,这次的问题只有一个,他是否应该成为法兰西共和国的皇帝?那是法国人在 1804年 5月 22日作出的历史抉择: 3,572,329票赞成,2569票反对。这不是什么君主制的“阴谋复辟”,而是砍掉路易十六头颅的同一批法国民众,又兴高采烈地迎回了他们的君王。

   对于这一切。拿破仑是太明白了。拿破仑是一个最讨厌繁文缚节的人,却在履行皇帝的一切传统繁琐礼仪细节上,极其用心。他坚持遵照路易王朝的种种例行旧规,只是为了让巴黎的民力汉寸壮观的场面“感到满意”。在他加冕的时候,他坚持请来了罗马教皇。仅仅在几年前,焚毁教堂、屠杀教士与修士的巴黎民众,又在目瞪口呆的外部世界面前,向教皇欢呼。天天聚在他暂住的居所前,等候祝福。也许,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尽管法国革命“自由平等博爱”的理想,是欧洲文明千年发展的结果,可是,这个理想,在伏尔泰和拉法耶特们心中所呈现的面貌,和底层民众心中所呈现的面貌,从来就是不一样的。大革命中,有多少巴黎人以为,掠夺贵族,把他们身无分文地扫地出门,就是在实现“平等”;对别人为所欲为,就是“自由”,当断头台下淤血浓厚,每晚引来巴黎城成百的野狗在那里舔食和狂吠的时候,他们仍然有理由相信,自己是在宣扬“博爱”,因为对“敌人的残忍”,就是“对阶级弟兄的慈爱”。这些民众还处在理性发展、文明发展的“零历史”和“短历史”的阶段,假如不是以法律规范的同时,帮助他们走过必须经过的发展阶梯,而是相反地一味美化和放纵他们,那么,他们是多变的,也是具有极大破坏力的。在强权面前他们是愚民,在弱者面前他们是暴民。

   在拿破仑戴上皇冠之前,拿破仑王朝就已经开始了。像所有雄心勃勃要成就一番事业的开国君主一样,拿破仑是积极在按照自己的蓝图建设法国的。在他的领导下,完成了他最自豪的、俗称《拿破仑法典》的《法兰西民法》。这似乎仍然是一个君主立宪制,只是,与当初拉法耶特们试图建立的弱化君主、向民主制过渡的君主立宪制相比,这一次,“君权”的分量要大得多。今天站在君主位置上的,再也不是那个软弱的路易十六,而是如日中天的、在巴黎圣母院的加冕典礼上,从教皇手中拿过皇冠,骄傲地自己戴上头顶的拿破仑。

   没有理由说,拿破仑不想做一个贤明君主,也没有理由说,拿破仑不是一个有能力的君主。在《拿破仑法典》的实施下,国内的混乱的状态得以制止。他上台之后,也尽可能地缓和法国内部长期以来的紧张,成千上万在大革命时期流亡外逃的法国人,回到了自己的故土。大量的战争赔款一度繁荣了法国,科学、建筑、艺术无不欣欣向荣。他的一大段功勋是落在海外,拿破仑不仅是个军人,还是个军事天才,他迷恋“运筹于帷幌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战争游戏,也醉心于横扫千军如卷席的壮志豪情。在他最后流放的痛苦岁月里,那些过去的赫赫战功是他最后的“镇痛剂”,他对自己大叫着,“那是一个美好的帝国,……我曾经统治了一半的欧洲人! ” 对于拿破仑的评判,伤了很多历史学家的脑筋。结论常在英雄和暴君之间摇摆,最后,这一类人的最简单归属,就是含糊其词的“伟人”。然而,这一点也许没有争执:拿破仑是嗜权的。

   因此,虽然在《拿破仑法典》里写人了大革命的最重要的原则:言论自由、信仰自由等等,可是,要无限扩大和巩固个人掌控的权力,拿破仑就必然退回封建专制。早在他加冕成为皇帝之前,拿破仑就禁止了法国 73家报纸中的 60家,余下的也被改造成了他的政府机关报。称帝之后,他更以皇帝的气派,把大片大片的领土,洋洋洒洒地给自己的兄弟姐妹、将军和随从,随意分封。最后,他建立起一个严刑峻法的警察国家,1810年,法国已经重新修起许多小型巴士底狱和国家监狱,政治犯再不必经过什么法院的正式程序,一声令下,即可羁押。

   在欧洲战场上,拿破仑和同样精力充沛的路易十四,经历十分相似,他也不可能是常胜将军。既然统治了一半的欧洲人口,也就会有一半以上的欧洲国家起来和他作对。在处理国家参战的问题上,拿破仑和路易十四有着同样的权力。在这个时候,已经看不出这个国家经历过什么“革命”,依然还是“朕即国家”,没有什么强有力的国会来制止一个好战君主的世界帝国梦想。从别国得到的土地和战争赔款,就和掠夺来充实博物馆的艺术珍品一样,在战败的时候,又必须全数退出。法国因此而遭重创。不如路易十四幸运的是,拿破仑被流放,最后在那里去世,被就地安葬。可是相比他的士兵们,拿破仑可以算是善终了。在拿破仑时代,两千六百万人口的法国,有两百六十一万人被他拖进战争,上百万人战死疆场,没有看到凯旋门一眼。

  

“理想”只是一面旗帜


大革命成就了拿破仑,这不仅是指革命的过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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