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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湘穗:币缘政治是当代政治的核心

更新时间:2017-05-14 00:32:28
作者: 王湘穗  

   2003年4月,我与几位友人一道研讨伊拉克战争及战后国际形势,在讨论中提出“币缘”概念。当时我们的判断是,美国攻打伊拉克绝不是为了其宣称的消除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不只是争夺石油利益或中东的地缘政治,而更多的是为了巩固世界货币体系的控制权。因此,应该用“币缘”的新框架去观察和研究虚拟资本主义时代的世界大格局。其后,我们还就虚拟资本主义阶段的种种现象和规律做过多次研讨,正是这些讨论推动了我对币缘问题的研究。

   2004年,我退役离开军队,受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校长李未院士的邀请,到该校组建战略问题研究中心。学校良好的学术研究环境,使我可以集中精力对币缘问题进行深入思考。其后几年里,作为初步成果,我陆续发表了几篇研究币缘的论文,在学界引起了积极的反响。这一切,坚定了我撰写有关币缘专著的决心。

   货币原本是人类创造出来造福自身的工具,它与从货币中演化出的资本一样曾具有“伟大的文明作用”,然而它们却渐渐异化为人类社会的主宰。作为以货币为中介的等价交换中生成的互利合作关系,币缘也随之演变成为阶级乃至国家之间的支配性关系。研究币缘,不是趋炎附势、做掉进钱眼儿里的文章,而是针对金钱与资本带来的问题,探索能够帮助人类社会摆脱其控制的思路与方法,找到让恶之花转结善果的条件。

   币缘与货币是伴生现象,人们对货币有大量的研究,而对由货币产生的社会关系——币缘,却缺乏系统的认识。这种现象在学术领域并不是孤例,比如地理和地缘就是如此,人们对地理现象早就有丰富而深入的认知和研究,而提出地缘政治学说则是近代的事。这种状况,让我对币缘的研究过程既艰辛又愉悦。艰辛在于,有许多著作中或多或少都会涉及币缘现象,而专门探讨货币社会性、货币与政治的著作却很难找到,这使我像在品位不定的矿脉里作业的矿工。愉悦则在于,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每一点心得和每一篇文章都在填补人们对此认知的空白。

   回首十余年的研究与写作历程,我内心对许多人充满感激之情。首先要感谢的是李未院士,他推荐我到北航做战略研究,使我在退役后能够享有自己所喜欢的学者生涯。王建是我国最早把虚拟经济问题与国际政治联系在一起研究的学者,与他交流让我深受启发,他的研究成果总是慷慨地供我使用,每念及此我都深怀谢意与敬意。张文木教授向我推荐他学术写作的“织毛衣法”,即专著的写作要像织毛衣一样,天天要织却不必赶工。这一方法帮助我顺利完成本书的写作,也避免案牍劳形之伤。为此,还要特别感谢我的中医朋友姜维民大夫,在这十年中我曾多次为病痛所困,经他妙手医治,不仅使我恢复了健康,更保持了旺盛的精力。学术创新,难在发表。在此我要感谢《现代国际关系》的林利民主编,他最早为我刊发币缘研究的系列文章。我还要感谢中国战略思想库的同仁,多年来与他们对虚拟资本主义现象的跨界讨论,使我获益良多。初稿完成后,丁宁宁和张文木通读书稿,提出重要的修改意见,对此我心怀感激。我还要感谢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的资助,感谢孔丹理事长以培养中国学派为己任的宏愿与努力;也感谢季红女士的大力推荐,使《币缘论》一书得以忝列《中国道路丛书》之中。感谢所有关注此书写作的朋友们,你们的鼓励使我备感温暖,并能在马拉松式的写作过程中坚持到终点。

   所谓币缘,是指以货币为媒介而形成的社会关系。而币缘政治则是这种关系在政治领域的体现。在本质上,币缘是一种权力关系。无论是在历史、现实,甚至是未来,币缘对人类社会都具有久已存在、却往往被忽略的重要影响。

   全球性币缘是世界资本体系的产物,经历了不同的历史发展阶段。在金融全球化的当代,币缘已成为左右世界经济与政治乃至影响整个国际社会的关键性因素。以币缘圈为核心的共同体建设,正在改变单一国家主导世界的局面,为新型全球化开辟道路。

   本书提出币缘概念并探索建立相关的理论框架,目的是推动人们关注并有意识地去观察和研究这一重要的社会现象。货币政策是一切经济政策的重心——弗里德曼的这一看法,揭示了金融资本主义时代经济政策的本质。我们可以就此延伸——币缘政治是当代政治的核心。

   可用三句话作为本书的概括:币缘是曾经影响历史并仍在左右当今世界的要素;币缘是管控资本的重要工具;币缘是旧秩序向新秩序过渡的中介。

  

历史与现世的币缘枢纽

  

   币缘是人们在货币交换过程中形成的社会关系。它是久已存在,却长期被人们所忽略的一种重要的社会现象。与一般体现在个体间的金钱关系不同,币缘主要反映着货币体系与群体、国家之间的互动式关系。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基于国内货币体系的币缘,曾经对国家政治和社会生活产生过重要影响。随着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扩张,国际货币—资本体系衍生出的币缘成为国际社会的重要关系。在金融全球化的当代,币缘已成为左右世界经济与政治乃至影响整个国际社会的关键性因素。

   币缘是推动人类文明进程的重要力量。作为从货币中派生出来的一种社会关系,币缘推动人们的分工合作从生产领域向社会领域延伸,从而形成更广泛、更持久的社会联系。与货币功能主要体现在经济领域不同,币缘所反映的不仅是人们相互间因金钱而产生的社会关系,更是整个货币制度体系与国家、民族等巨型社会组织之间支配与合作的政治性关系。它对人类社会发展和文明的演进,产生着重要作用。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币缘。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币缘对社会的经济、政治、文化的影响在不同历史阶段有着不同的作用。在农耕、游牧经济占据经济主导地位的时代,社会的主要财富形态并不是货币,拥有较多货币的商人阶级,在社会上的地位并不高,甚至还会受到政府和社会的抑制。币缘在此时并不是主要的社会关系,对国际社会也不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力。

   白银推动的全球性交换,产生了全球性币缘,开启了全球化的新时代。控制美洲白银的欧洲,通过控制全球贸易所需的世界货币,逐渐获取了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全面优势。欧洲在白银世界货币化基础上实现了白银资本化,发展出了以资本持续增殖为目标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此时的货币与资本,不仅成为财富的代表,也成为权力的服务对象甚至成为权力本身。币缘被基于资本力量的政治关系所主导,发展出为资本增殖服务、具有强烈排他性的社会控制力。在一国之内,币缘表现为资本家阶层对其他阶层的支配性关系;而在国际领域,币缘则演变为资本主义国家与其他国家之间的权力关系。英国正是通过黄金的世界货币化和资本化的金本位制,获得了对世界货币体系、贸易体系和生产体系的支配权,为日不落帝国奠定了基础。

   币缘在推进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进程中发生了由公平关系到等级关系的政治异化。货币和币缘的政治化,即是拥有货币财富的阶层、国家推进的财富权力化过程。如果这一过程不受到来自社会和其他国家的有效制约,将导致币权的全球性暴政。当资本主义成为世界性体系之后,政治化的货币与资本成为支配全球社会的主要力量,币缘亦演变为国际政治舞台上新的权力杠杆。

   在货币的金银本位时代,获取更多金银形态的货币,是资本主义国家占据世界经济高地、进而支配世界的不二法门。曾经的西班牙帝国、荷兰王国、大英帝国和今天的美国,都是通过先控制更多金银,继而获取世界货币体系的支配权,然后成为世界体系主导国家。在美国关闭美元兑换黄金的窗口后,世界各国的货币相继摆脱实物之锚,世界货币体系进入信用货币时代。货币性质的重大改变,引起了币缘领域的深刻变化,以金银多寡决定货币权力大小的传统被彻底颠覆。

   货币的基础由实物变成了国家主权信用,这意味着国家信用成为货币价值的基本保障。然而,“国家信用”并不会自动成为“国际信用”,要完成这一演变,国家需要拥有支配国际社会的力量。只有有能力控制国际经济、政治与安全秩序的国家,也就是拥有世界性霸权的国家,才有可能向世界市场提供主权信用货币。币权与霸权相互支撑、融合,合二为一。发钞成为获取财富的最便捷方式,货币霸权成为最重要的权力。在少数国家的主权信用货币充当世界货币的制度框架下,产生于霸权国家货币体系的币缘,成为这些国家剥夺其他国家经济成果的工具,体现为支配与被支配的权力关系。

   盛极而衰。在30多年时间里,金融资本为了实现更多、更快的赢利,不断将实业转移到外围国家,而全力投入金融游戏中。过度膨胀的金融衍生产品,透支了货币霸权国家的最后一点信用。自华尔街2007年引发世界性危机之后,盛极一时的美元霸权已经越过权力的巅峰,开始进入漫长的下滑轨道。那种利用国家和超国家信用大量发行虚拟资本,再用虚拟资本进行投资获得超额收益的经济模式,也陷入难以延续的困境。依靠金融衍生资本支撑的币缘权力,也在逐步衰减。在一次次危机的冲击下,币缘权力的杠杆已然从华尔街丰腴却衰老的掌中滑脱,开始落入实体经济国家筋骨粗粝的手中。

   货币与币缘本应成为促进公平贸易,维持平等合作的纽带。然而,在虚拟资本主义时代,货币与币缘却成为金融衍生资本获取最大化利润的重要杠杆。如今虚拟资本主义正进入危机时刻,世界货币体系正在重构,币缘有望成为实体经济国家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同时也成了人们控制和把握历史进程的枢纽。币缘主导权的归属,关乎全球性的利益分配,也关系到未来世界秩序如何去构建。在当代,金融创新与货币体系太重要了,以至于不能将它们仅赋予市场或银行家和金融机构去管理,而须由国家和区域共同体的最高领导层来掌控。这一做法应成为币缘政治的原则。目前关于币缘主导权的博弈,正在围绕商品定价权、资产评估权、贸易规则制定权、国际关键货币的构成与权重等多个领域展开,这些领域的争夺已经成为国际政治的新焦点。如何通过建立新的全球货币体系来更加公平地分配世界的财富与权力,是当代国际政治的核心。

   从白银、黄金、金汇兑到美元本位的历史证明,交换工具——货币的创新,将会导致世界交换样式的改变。对于历史进程,货币的创新具有不亚于生产工具创新的作用。每一个率先做到了这一点的国家和地区,都通过控制世界交换而控制了世界。可以推论,在区块链技术颠覆传统货币的当代,新的交换工具会彻底改变价值交换的样式。更加重要的是,由新货币生成的新币缘将使人类社会发生重大的改变——在充满纷争的国际领域达成兼顾彼此利益的共识,进而推动超越资本—民族—国家的互惠合作,催生新的全球秩序。

   需要指出的是,忽略或过度突出币缘因素都是思想的偏狭。币缘是影响当下及未来世界体系演变的关键因素之一,却不是决定历史前进方向的唯一要素。人类社会中的血缘、地缘、宗教信仰、语言文字、技术进步等诸多传统的或新生的因素,依然对社会的演变有着重要的影响。同样,国际政治的其他要素对币缘也具有重要的影响力。

   历史总在走合力线。所有因素叠加及彼此间复杂互动的综合性结果,才决定着历史的真实走向。因此,我们不能忽略有可能会影响历史走向的重要因素,也不应过度推崇包括币缘在内的任何单一因素。

  

管控资本的重要工具

  

与货币一样,资本也是人类发明的一种工具。对货币与资本有过深入研究的马克思认为,货币是具有实用价值的一般等价物,而资本则是“能够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根据他的研究,剩余价值源于劳动者的剩余劳动,这意味着资本的增殖源于对劳动者剩余价值的占有。正因为如此,马克思对资本和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始终持坚定的批判态度:“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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