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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屏:社会是与人同时诞生的吗?

——论社会的起源与本质

更新时间:2017-05-09 15:07:30
作者: 韩东屏  

  

   摘要:在社会起源问题上,人类学有同程说和非同程说这两派的四种见解。前三种见解均难以成立,只有第四种即张岩的非同程说可以证成,但也存在诸多不足。要想真正说通,还得重新证明两个判断:一为氏族是人类社会而不是动物性群体;二为氏族之前的原始群中的个体已是真正的人而不是正在形成中的人。关于第一个判断,可以通过比较氏族和原始群的群体性状来证明;而第二个判断则可通过若干相关事实和合理推论得到确证。由此可以确定,最初的人类社会即氏族,并不是随着人的诞生而同时诞生的,而是被先于氏族而存在的人创造出来的。其动机是为了化解“原始群僵局”,而创构手段是一套制度安排。是故,社会乃是一定疆域内的所有个人的人为组合体。社会的出现是人类历史中的伟大事件,它不仅使人类在群体性状上也从此脱离动物界,而且还改变了人科物种原有的演进图景。

  

   关键词:社会、人类、社会起源、同程说、非同程说。

  

   社会是什么?起于何时,因何而起?

  

   这些既是人文社会学诸学科的前提性问题,也是迄今为止仍未得到可信解释的问题。在人类学出现之前的那些缺乏事实根据也偏离历史事实甚远的各种假说就不去说了,就是出自现代人类学的各种解释,也均存在诸多可疑之处。这就有必要为之进行新的思考。

  

   新的思考拟从检讨人类学的已有解释开始,因只有发现其中的不足,才有可能企及完满的答案。

  

   1、两派四解

  

   史前人类学大约是一门在两百多年前兴起的学问,其学术追求是揭示人类及人类文明的出现与早期历程,重建史前史。按一般见解,史前人类学有三大分支,即生物人类学、考古人类学和社会文化人类学(或曰哲学人类学)。而以上问题,尤其是社会起源问题,乃是属于社会文化人类学的研究范畴,只不过它在回答这些问题时,也要经常运用生物人类学和考古人类学的研究成果。生物人类学研究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物种和人类的由来及其演化过程;考古人类学发掘并研究人属动物出现后的物质遗存。由于任何一种存在者的起源都与其本质存在互释性,所以我们只要能够弄清社会的起源,也能同时弄清社会的本质。

  

   社会文化人类学关于社会起源的理论可分为两派,即同程说派和非同程说派。同程说是将人类的形成与人类社会的形成视为同一过程,认为社会和人在起源上是同时同步的,人类的诞生就是社会的起源,“人类社会的最早时代——原始社会,是同人类一起诞生的。”[①]非同程说则相反,其观点是先有人类后有人类社会,社会是在人类诞生之后才出现的。

  

   在社会起源问题上,由于“有人自然就会有人类社会”的说法似乎非常在理,绝大多数人类学学者都属于同程说,其先驱和主要代表是恩格斯。他的名作《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一文,在论述了人的诞生是劳动在从猿到“正在形成中的人”再到“完全形成的人”的过程中起了决定性作用的同时,也顺便解释了社会的起源问题。他明确提出人的形成就是社会的诞生:“由于随着完全形成的人的出现又增添了新的因素——社会。”[②]恩格斯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判断,在于他同样是把劳动当作了在人类社会形成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因素:“人类社会区别于猿群的特征在我们看来又是什么呢?是劳动。”[③]这就是说,因为人类会劳动,所以人类的群就有了与猿群不同的特征,成为社会。不过,恩格斯这句话中的“劳动”,已不是猿的劳动,更不是其他动物也会的劳动。虽然所有动物都要通过劳动来获取食物并“滥用资源”,甚至“有些猿类用手在树林中筑巢,或者如黑猩猩甚至在树枝间搭棚以避风雨。它们用手拿着木棒抵御敌人,或者以果实和石块掷向敌人”[④],“但是,这一切还不是真正的劳动,劳动是从制造工具开始的。”[⑤]恩格斯的这句话同样需要注释,句中的“工具”,应该不包括栖身和避风雨的巢穴,也不包括单纯用于防身的木棒,因为这些东西在其他猿群那里也有,它仅仅是指能用于生产的劳动工具即生产工具。是故,恩格斯紧接着就自问自答道:“最古老的工具是些什么东西呢?是打猎的工具和捕鱼的工具,而前者同时又是武器。”[⑥]这就说明,从制造生产工具开始的“真正的劳动”在恩格斯那里,既是人区别于猿和其他一切动物的类本质,也是人类社会区别于猿群乃至一切动物群的特征。换言之,恩格斯的意思是,正因为人会制造生产工具的劳动而其他动物都不会,所以,人才超越了动物而成为人,人的群体也才超越了动物的群体而成为社会。那么,使人和人类社会得以诞生的制造生产工具的真正的劳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点恩格斯没有具体说,根据当代考古人类学的研究,制造生产工具的劳动早在300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的早期即已出现,因为这个时代的遗存中发现有用砾石打砸出来的砍砸器、手斧,还有很可能是用手斧削制出来的木矛[⑦],所以,这个时点应该就是恩格斯可以认可的人和人类社会诞生的时间。此时,人类在个体形态上是从南方古猿进化出的能人,在群体状态上是原始群,因而能人就是“完全形成的人”,原始群就是人类社会的最初形态:也是人类原始社会的最初形态。

  

   受恩格斯的影响,国内权威辞典和相关学科教科书,均是同程说的观点,并都将原始群视为人类社会诞生的起点。

  

   但并非没有例外,国内同程说中的蔡俊生就是一位。他在人和人类社会出现时间的看法上与恩格斯不同,自然也与国内同程说的普遍观点不同,是将其定位于氏族阶段而不是原始群阶段。在他看来,原始群时期的“原始人”并不属于恩格斯所说的“完全形成的人”,而只属于恩格斯所说的“正在形成中的人”;“原始人群”也算不上人类的社会或原始社会,而仅仅是“人类社会形成的起点”。[⑧]根据他的说法,这个起点始于300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其间经过漫长的岁月,直到“大约4万年前随着两合氏族婚姻联盟的建立”,才终于形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成熟的社会形态——原始社会。”[⑨]与此同时,“正在形成中的人”也变成了真正的人:“这时的人已经是新人,属于现代人类的体质类型”。[⑩]这就是说,蔡俊生的同程说的社会起源时点要比恩格斯的晚了296万年。

  

   蔡俊生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观点,在于他在人类学的理路中又运用了历史唯物主义的两种生产的原理。他认为,应该按照马克思的原则将人类社会形成的过程“理解为一个自然史的过程”,为此,“考察的重点就不能不放在历史过程的基础方面,不能不着重考察两种生产及两种生产的社会结构的形成和发展”。[11]所谓“两种生产”,即物质资料的生产和人本身的生产或人的生命的生产。关于前者,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大量著述都有论及,形成了极为详细和完整的理论;关于后者,则主要是他们在晚年借助于人类学家摩尔根推出不久的《古代社会》等著作而形成的一些看法。不过,这并不意味两种生产理论的提出者对两种生产的重视程度有所偏差。恩格斯在其著作《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的第一版序言中说:“根据唯物主义观点,历史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结底是直接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但是,生产本身又有两种。一方面是生活资料即食物、衣服、住房以及为此所必需的工具的生产;另一方面是人自身的生产,即种的蕃衍。一定历史时代和一定地区内的人们生活于其下的社会制度,受着两种生产的制约:一方面受劳动的发展阶段的制约,另一方面受家庭的发展阶段的制约。”[12]这就说明,作为历史唯物主义创始人之一的恩格斯,其晚年的观点已经有所变化,此前只将物质资料的生产说成“历史中的决定性因素”,这时则也将人的生产视为“历史中的决定性因素”。既然如此,人类社会的诞生,就只能在两种生产都齐备之时。

  

   根据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论述,物质资料的生产是有社会结构的,分为三个层次,即由一定的工具标志的生产力形成的生产方式、由这种生产方式决定的各种生产关系和反映这些生产关系的上层建筑与意识形态。受这种观点的启发,蔡俊生提出,人本身的生产也有社会结构,也是三个层次,即一定的社会组织形式,基于一定社会组织形式而形成的社会物质关系以及社会物质关系的权利意志形式。根据他的研究,物质资料生产的社会结构形成在前,人本身生产的社会结构形成于后,因而人和人类社会的形成过程,实质上可以分为两大阶段:第一阶段是物质资料生产的社会结构的形成过程;第二阶段是以一定物质资料生产的社会结构为前提而发生的人本身生产的社会结构的形成过程。只有这两种生产的社会结构都已经形成,人和人类社会的形成过程才告结束,所以标志人本身生产的社会结构完全形成的两合氏族婚姻联盟出现的时间即距今4万年前,就是人类社会正式形成的时间。[13]

  

   与人数众多、观点鲜明的同程说不同,明确可归为非同程说的人类学研究者甚少。在国外,大概仅有摩尔根一派的学者,其他或可归入非同程说的学者,则多是只有片言只语的模糊表达。摩尔根的观点是,人类社会始于氏族,氏族之前没有社会,是“男女杂交”的状态。[14]但其没有明确陈述理由,似乎仅在于氏族是有性规范的组织,而之前的男女杂交群体则没有任何性规范。

  

   在国内学界,可归为非同程说的似乎只有张岩。不过据实而论,张岩也并没有明确表述过“人的诞生和人类社会的形成不是同一个过程”这样的观点,甚至也没有回答人类是在何时诞生的问题。我将他定位于非同程说,只是从他探讨人类文明起源的著作《文明起源——从原始群到部落社会》中的一些具体说法推论出来的。

  

   首先,他有原始群不是人类社会的明确表述:“原始群是‘动物性群体’,部落社会是人类社会。”[15] 这里,他所说的“部落社会”,其实也就是氏族社会。因他的“部落”概念,与“氏族”概念同义。

  

其次,他有人类社会起源于氏族的观点:“人类社会的整合起点是原始群。原始群的首次结盟形成最初的部落,即人类学概念中的两合氏族。这就是人类社会的起源”,并专门申明:“首次结盟的原初部落是人类社会的初始形态”。[16]他同时也解释了原始群结盟成部落的动因是为了打破“原始群僵局”。“原始群僵局”指原本从一个原始群分化出的两个有血缘关系的相邻而居,且彼此独立的群体,最初还能和平共处,但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因为领地和资源发生相互冲突的生死争斗,结果是强者占优,“赢得更广阔的领土和更丰富的资源,弱势群体要么被歼灭,要么只好屈居一隅或被迫离开”。[17]可是,由于客观上受到两个因素的限制,强势群体并不能因获胜而在规模上超出原有群体多少。这两个因素是,“由于主要生活在地面(而不是树上),群体规模小到一定程度就无法有效抵御大型猛兽和同类的袭击;由于食物资源有限,群体规模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个体饿死。”[18]因此,原始群的一般规模只能和黑猩猩群一样,维持在三四十个成员左右,群体的“规模如果超过上限(四五十人),人们只有两个选择,聚在一起挨饿或一分为二各自谋生。”在“一分为二的两个原始群之间,会在短期内相安无事。但要不了很久,一两个世代(甚至更短间隔)后,当亲情和利益此消彼长到一定程度时,领土争端将烽烟再起。”“如果冲突双方势均力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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