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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莱布尼茨物质无限可分思想的学术背景与哲学意义

——兼论我国古代学者惠施等人“尺捶”之辩的本体论意义

更新时间:2017-05-02 23:41:52
作者: 段德智 (进入专栏)  

  

   摘要:莱布尼茨的物质无限可分思想不仅在莱布尼茨哲学体系中具有举足经重的地位,而且对于西方哲学史的近代发展也具有比较深广的影响。本文旨在从莱布尼茨物质无限可分思想的学术背景和哲学意义两个层面对之作出考察。莱布尼茨的物质无限可分思想的学术背景虽然可以一直上溯到古希腊时代亚里士多德与德谟克利特的哲学争论,但最根本的还在于笛卡尔与原子论的近代复兴者伽森狄的哲学争论,可以说,莱布尼茨的无限可分思想及其哲学意义主要地就是在对笛卡尔的批判的再批判中发挥出来的。莱布尼茨在对笛卡尔有关思想的反思和批判中,从他的物质无限可分思想中不仅推演出了他的“单子论”实体学说,而且还推演出了他的中国盒式的自然有机主义和前定和谐系统。他的这样一种哲学进路对于我们昭示我国古代学者惠施等人“尺捶”之辩的本体论意义显然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关键词:莱布尼茨;物质无限可分;本体论意义;“尺捶”之辩

  

   莱布尼茨的物质无限可分思想不仅在莱布尼茨哲学体系中具有举足经重的地位,而且对于西方哲学史的近代发展也具有比较深广的影响。本文拟从莱布尼茨物质无限可分思想的学术背景和哲学意义两个层面对之作出考察,并在此基础上对我国学者惠施等人“尺捶”之辩的本体论意义作出说明。

  

   一、莱布尼茨物质无限可分思想的学术背景

  

   莱布尼茨物质无限可分思想的学术背景可以一直上溯到古希腊。因为早在古希腊,在物质是否无限可分问题上就出现了两种不同乃至对立的主张。

  

   我们知道,古代原子论派是否定物质无限可分的。一般认为,原子论的奠基人是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他们之所以被称作原子论者,最根本的就在于他们都持万物由原子构成这样一种哲学观点。而万物之所以能够由原子构成,最根本的就在于原子是“充实”的最小单位。而原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充实”的最小单位,既有其后天的理由,也有其先天的理由。所谓后天的理由,是就原子的性质而言的。早期原子论者认为原子只有形状、位置和次序这样一些性质。而每一种性质又各包含两对对立的属性,例如形状的属性是有角和无角、直和圆,位置的属性是高和低、前与后。所谓先天的理由,是就语源学或语义学的角度而言的。这是因为在希腊文中,“原子”(ātomos)的原意不是别的,就是“不可分割”;正因为其不可分割,它才能构成万物的最后单元或元素,才能具有终极本体的地位。据第欧根尼·拉尔修《著名哲学家生平和学说》载,德谟克利特曾宣称:“一切事物的始基是原子和虚空,其余一切都只是意见。”[①]他的这句话可以视为原子论的哲学宣言。

  

   原子论问世后,毁誉不一。一方面,德谟克利特的思想不仅在他的城邦赢得了尊重,国人竟因此为他立了铜像,而且人们还称颂他“非常贤明”,是“第一流的人物”。[②]另一方面,他的学说也遭到了当时一些著名哲学家的抵制和批评。据阿里斯多克森《历史回忆录》记载,“柏拉图想把他所能搜集到的德谟克利特的全部作品都用火烧光……事实上,柏拉图的作品中差不多引到古代所有的哲学家,但却从来没有一处提到德谟克利特,甚至于在那正应该反对他的地方也没有提”。[③]亚里士多德则针对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提出并论证了物质无限可分的观点。他主要提出了三项理由:(1)“任何连续物都不可能由不可分割的东西构成”。他举例说,“线不能由点构成”,他给出的理由是:“线是连续的,而点是不可分的”。(2)“如若连续物是由各个点构成的,那么,这些点必然或者相互连续或者彼此接触。”(3)“点与点……也不能接续,以至于由这些点构成长度”。他给出的进一步理由是:“点与点之间总有线段,……假如长度……可以被分成它们所由构成的那些东西,那么它们也就能被分成不可分的部分了。但是,没有一个连续物能被分成无部分的东西。”亚里士多德的结论是:“每个连续物都可以被分成总是能够再分的部分。”[④]

  

   但是,古希腊的原子论并没有因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反对和批判而销声匿迹,相反,它不仅在伊壁鸠鲁和卢克来修那里得到了发展,而且至近代还在法国哲学家伽森狄那里得到了复兴。而且,正是凭借他所复兴的原子论,伽森狄对笛卡尔哲学的批判才得以成为当时对笛卡尔形而上学哲学的“各种批判中最为全面系统、最切中要害的一种”。[⑤]在伽森狄看来,笛卡尔的二元论自相矛盾。因为笛卡尔一方面宣称“我对我自己有一个清楚、分明的观念”,这就是“我只是一个在思维的东西而没有广延”,另一方面又宣称“我对于肉体有一个明白的观念”,这就是“它只是一个有广延的东西而不能思想”。伽森狄诘问道:“我请你告诉我们,你怎么认为有广延的物体,它的形象或者观念能够被接受到你——也就是说,一种没有广延的实体——里面去呢?”不仅如此,伽森狄还对笛卡尔的“松果腺”一说进行分析批判。他写道:“不管这个部分是多么小,它也仍然是有广延的,而你(指在思维的灵魂或我——引者注)也和它一样,因而你也是有广延的,并且你也有许多小部分,和它的一切小部分相配合。”[⑥]不难看出,伽森狄用以批判笛卡尔二元论的武器不是别的,正是德谟克利特所开创的作为一元论的原子论。

  

   不过,即使伽森狄以古代原子论批判的笛卡尔哲学本身似乎也有古代原子论的某种印记。这一方面表现在笛卡尔的“松果腺”的理论本身,因为一如伽森狄所指出的,既然笛卡尔将松果腺设想为存在于人的大脑中的“最小的一些部分”里,那就意味着笛卡尔也和伽森狄一样,也承认人的灵魂或松果腺依然是“有广延”和“有部分”的。另一方面还在于笛卡尔本人明确无误地宣称:“我们所谓物体或物质”其实就是一种“具有长、宽、高三向”的“有广延的实体”。[⑦]笛卡尔甚至还强调指出:“物体的本性,不在于重量、硬度、颜色等,而只在于广延。”[⑧]

  

   我们说笛卡尔的哲学具有古代原子论的某种印记,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认为笛卡尔就是一位原子论者。事实上,笛卡尔非但不是一位原子论者,反而是原子论的一位坚定的反对者。因为笛卡尔和后来的莱布尼茨一样,也主张“有广延的原子”的无限可分性,从而根本否认原子的存在。他在《哲学原理》中写道:“宇宙中并不能有天然不可分的原子或物质部分存在。因为我们不论假设这些部分如何之小,它们既然一定是有广延的,我们就永远能在思想中把任何一部分分为两个或较多的更小的部分,并可因此承认它们的可分割性。”[⑨]他甚至强调说:“我们纵然甚至假设,上帝已把任何物质分子弄到极小的地步,因而不容再行分割,可是我们也不能因此就说它是不可分的。”[⑩]笛卡尔由此得出结论说:“因此,确实地说来,最小的有广延的分子永远是可分的,因为它的本性原来就是如此。”[11]问题在于:作为二元论者的笛卡尔既然宣称所谓实体即是“能自己存在而其存在并不需要别的事物的一种事物”,[12]既然他主张物质(即广延)无限可分,既然他又宣称“宇宙中并不能有天然不可分的原子或物质部分存在”,他何以能够又主张物体实体的本质属性只在于广延呢?[13]原来,笛卡尔所说的广延并非德谟克利特和伽森狄所主张的“物理学的点”,而只是一种抽象的思想上的“数学的点”。既然抽象的思想上的“数学的点”不同于现实的“物理学的点”,则“物理学的点”的无限可分性便丝毫无碍于抽象的思想上的“数学的点”的“不可分性”以及它之构成“物体实体”的可能性。正因为如此,笛卡尔在讨论作为物质实体本质属性的“广延”时,反复强调说:“数量之不同于有广延的实体,数目之不同于被计数的事物,并不是在实际上,而只是在于我们的思想中。”[14]“物质的实体,若与它的数量分开,则我们只能纷乱地设想它,好像它是一种非物质的东西。”[15]

  

   毋庸讳言,笛卡尔在强调和阐述作为“物理学的点”的原子的“无限可分性”方面是有其历史贡献的,但他在引导人们走出古典原子论历史迷宫的同时却又将人们引向了两个迷宫:一是他的作为“数学的不可分的点”的“广延”究竟能否构成真正的“实体”?一是他的作为身心联络纽带的“松果腺”何以能够安置在具有作为“物理学的点”的广延的人的大脑之中,并开展起思维活动?这就是笛卡尔留给莱布尼茨的精神遗产,这也就是莱布尼茨走进哲学王国时必须直面的唯有找到走出这两个哲学迷宫的“阿里阿德涅之线”方能将近代西方哲学推向前进的学术背景。

  

   二、莱布尼茨物质无限可分思想的哲学意义

  

   “每一哲学都是它的时代的哲学,它是精神发展的全部锁链里面的一环,因此它只能满足那适合于它的时代的要求或兴趣。”[16]既然莱布尼茨的学术背景和时代背景要求莱布尼茨去处理和解决由伽森狄和笛卡尔所提出的哲学问题或“哲学难题”,尤其是去解决笛卡尔所陷入的哲学迷宫,则莱布尼茨为使自己的哲学成为西方哲学史发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就应当而且必须直面并且担当起时代赋予他的哲学重任,努力去探求走出笛卡尔这两个哲学迷宫的“阿里阿德涅之线”。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莱布尼茨究竟是如何在直面笛卡尔两个迷宫的前提下致力于发挥其物质无限可分思想的哲学意义,[17]建立起一个颇具创意的哲学体系,将西方近代哲学推向前进的。

  

   莱布尼茨对其物质无限可分思想哲学意义的发挥首先就表现在他不像笛卡尔那样将“物理学的不可分的点”转向抽象的思想上的“数学的不可分的点”,而是既超越德谟克利特的“物理学的不可分的点”,又超越笛卡尔的“数学的不可分的点”,而达到“形而上学的点”,并因此而建立起他的“单子论”这一新的实体学说。[18]如上所述,笛卡尔的根本努力在于将“物理学的原子论”改造成一种“数学的原子论”。但在莱布尼茨看来,笛卡尔的“数学原子论”至少有三个重大缺陷。首先,笛卡尔关于“物质实体的本性在于广延”的说法有自相矛盾之嫌。既然笛卡尔断言物质或广延无限可分,它就不可能构成一种作为终极实存的实体。其次,数量和数目与有广延的实体和被计数的事物并非像笛卡尔所想象的那样是一回事,即使“在思想上”也不是一回事。[19]第三,笛卡尔的“数学的点”之所以不能构成实体,还在于它缺乏任何能动性,而能动性却正是“一般实体的本质”。[20]因此,在莱布尼茨看来,无论是德谟克利特和伽森狄的作为“物理学的点”的广延,还是笛卡尔的作为“数学的点”的广延都不足以构成万物的最后单元,那么,究竟什么才能成为构成万物最后单元的东西呢?那就是作为“形而上学的点”的“单子”。[21]由此看来,莱布尼茨的“单子论”正是他将物质和广延无限可分性原则贯彻到底的一项哲学成果。[22]

  

莱布尼茨对其物质无限可分思想哲学意义的发挥还表现在他据此提出了中国盒式的自然有机主义。我们知道,在“物理学”范围内,笛卡尔所信奉的其实是一种机械论的世界图式,这也是莱布尼茨时代普遍流行的世界图式,与此相反,莱布尼茨则依据其物质无限可分思想提出了中国盒式的自然有机主义。莱布尼茨认为上帝的技艺与我们人的技艺之间的根本区别就在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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