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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倩:伦理学和美学是一个东西吗?

更新时间:2017-04-15 08:52:47
作者: 李文倩  

  

   接着讨论一般性的命题。我们在上面的引文中已看到,维特根斯坦认为,一个一般性命题的真是可能的。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维特根斯坦看来,一般性命题总是在某种意义上对世界有所言说。在命题4.06中,维特根斯坦指出:“只是经由如下方式一个命题才能够是真的或者假的,即它是实际的一幅图像。”[26]因此,判定一个命题是否为真的方法,即是看它所描画的东西是否与实际相符。相符则为真,否则为假。从这个角度看,前期维特根斯坦的主张与符合论真理观很接近[27]。

  

   对维特根斯坦的如上观点进行简要总结,即可看出,他认为逻辑和数学命题是同语反复式,属于分析命题,而其对实际或世界没有说出任何东西。而一个一般性的命题之所以为真或为假,是它所描画的东西与实际相比较的结果。逻辑经验主义者认为,这两类命题就是分析命题和综合命题。艾耶尔指出:“当一个命题的效准仅依据于它所包括的那些符号的定义,我们称之为分析命题,当一个命题的效准决定于经验事实,我们就称之为综合命题。”[28]在一定意义上,维特根斯坦的观点与逻辑经验主义者的观点,有比较接近的地方。而且,后者的一些观点,即是从维特根斯坦那里发展而来。就我们目前讨论的问题而言,在分析命题的问题上,维特根斯坦和逻辑经验主义者是一致的。但在“综合命题”的问题上,维特根斯坦尽管认为命题是实际的图像,但这里的“实际”,却与逻辑经验主义者所认为的“经验事实”,不一定能完全等同。而之所以有此差异,在于前期维特根斯坦讨论问题的方式,是“自上而下”[29]的,而逻辑经验主义者则是自下而上的。

  

   有了如上关于命题的理解,我们即可知道,除开分析命题,一个有意义的命题在某种程度上总是对世界有所言说。维特根斯坦说:“如果给出了所有真的基本命题,我们便有了对于世界的完全的描述。”(4.26)[30]从这个角度出发,维特根斯坦认为,以往哲学中的许多说法,既不是分析命题,亦对世界无所言说。因此,这样一些无所谓真假的说法,在根本上就是毫无意义的。沿着维特根斯坦的这一看法,逻辑经验主义者更进一步,提出了“拒斥形而上学”的激进主张:“哲学作为知识的一个真正分支,必须与形而上学区别开来。”[31]

  

   在如上讨论的基础上,我们来理解维特根斯坦的下述主张,就顺理成章了。在命题6.42中,维特根斯坦首先指出:“因此,也不可能存在任何伦理学命题。”[32]这里的关键,在于如何理解“命题”这一概念。严格说来,命题是有真假的句子,它必定对世界有所言说,但诸多的伦理学陈述,在根本上无所谓真假。如此一来,所谓的“伦理学命题”就不可能存在。基于同样的道理,“美学命题”也就没有存在的可能。在如上引用的语句之后,维特根斯坦接着说:“命题不能表达任何高超的事项。”[33]通过以上讨论,我们已经清楚地知道,命题的功能在于对世界之内的东西进行描画;而这里所谓“高超的事项”,意指某种超出世界之外的东西,但对于这种东西的存在,我们在根本的意义上无法言说它。或者说,它超出了我们思想表达的界限,因此是不可说的。

  

   按《逻辑哲学论》自身的编排逻辑,命题6.421是对命题6.42的解释或说明。在6.421中,维特根斯坦提出了与本文论题密切相关的问题:

  

   显然,伦理学是不可言说的。

   伦理学是先验的。

   (伦理学和美学是一个东西。)[34]

  

   毫无疑问,上引语句的内容,正是本文所论的核心问题。因此,我们在这里给出相应的英译文,以作为对照:

  

      Tt is clear that ethics cannot be

   expressed.

   Ethics are transcendental.

   (Ethics and aesthetics are one.)[35]

  

   我们先来讨论伦理学为什么是不可言说的。我们知道,伦理学的陈述不同于逻辑或数学命题,因此无论从哪个方面,它都不可能是分析命题。而且,伦理学的陈述没有真假,它不对任何世界之内的东西有所描画。如此,则正如前面已论及的,就没有所谓的伦理学命题。因此,伦理学是不可言说的。

  

   维特根斯坦接着说,“伦理学是先验的。”对这里的“先验”一词,韩林合有如下考证:“‘先验的’德文为‘transzendental’。维特根斯坦使用的是其英文形式‘transcendental’。在《战时笔记》中相应处(记于1916年7月30日,《战时笔记》,§855),维特根斯坦使用的是‘transcendent’(超验的),其德文形式为‘transzendent’。在此这两个词均应当是在康德的意义上使用的,均讲得通:前者意为经验(或者世界)的可能性的条件,后者意为超出于经验和认识范围(即世界)之外的。”[36]根据韩林合的这一考证,我们对这句话有如下两种可能的理解:(1)伦理学构成了经验或世界之可能性的条件;(2)伦理学是在经验和认识(即世界)之外的。

  

   在谈过伦理学的问题之后,维特根斯坦在括号里写下这样一句话:“伦理学和美学是一个东西。”维特根斯坦在这里的意思很清楚,即是说如上有关伦理学的讨论,亦同样适用于美学。如果我们把这里的意思清楚地写出来,即不过是说:(1)美学是不可言说的;(2)美学是先验的。关于后面一点,基于上一段关于伦理学的讨论,我们亦可对美学有这样两种可能的理解:(a)美学构成了经验或世界之可能性的条件;(b)美学是在经验和认识(即世界)之外的。

  

   我们以上关于伦理学和美学关系的讨论,主要基于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一书而展开,且主要是从语言的角度切入问题的。但从文献的角度看,我们知道《逻辑哲学论》中的许多内容,是从《战时笔记(1914-1917)》中而来,这样,我们就有必要将后一文献中有关这一问题的内容联系起来讨论,以加深我们对此问题的理解。在上引韩林合的考证中,他已指出在《战时笔记》第825节,维特根斯坦指出:“伦理学是超验的。”[37]但因我们对此问题已有所讨论,这里就不再重复。

  

   我们接着讨论笔记中涉及此问题的其他内容。1916年7月24日,维特根斯坦在他的笔记中,写下了这样两段话:“伦理学不处理世界。正如逻辑一样,伦理学必定是世界的一个条件。”(§804)“伦理学和美学是一个东西。”(§805)[38]在这里,我们看到,第805小节的这段话,维特根斯坦将其直接收入了《逻辑哲学论》一书中。在第804小节中,维特根斯坦指明伦理学不处理世界,事实上即是在说,伦理学在世界之外。而说伦理学是世界的一个条件,这又跟我们前面讨论过的“伦理学是先验的”这一说法有大致接近的意思。根据第804、805这两个小节的内容,我们可有如下推论:(1)美学不处理世界;(2)正如逻辑一样,美学必定是世界的一个条件。我们知道,逻辑关乎真,伦理学关乎善,而美学关乎美。从这一角度看,维特根斯坦实际上是说,真、善、美这样一些绝对的价值,它们是在世界之外的。它们不处理世界。但世界之外的东西,恰恰构成了世界的一个条件。而且,从永恒的观点看,真、善、美是统一的。

  

   强调在永恒的形式之下看一切,维特根斯坦的这样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带有浓厚的形而上的意味。在这一点上,维特根斯坦与逻辑经验主义者们拉开了距离。1916年10月7日,维特根斯坦在其笔记中写道:“艺术品是在永恒的形式之下察看的对象;美好的生活是在永恒的形式之下察看的世界。这就是艺术和伦理学之间的关联。”(§883)[39]按照维特根斯坦的观点,从永恒形式的角度看,所有的对象都是美不胜收的艺术品;而世界将成为一个“有界限的整体”,“这种感受是神秘的。”(6.45)[40]这样一种神秘的感受,是形而上主体的特权。而形而上主体所感受到的那些神秘事项,它们将自身显示出来,但却不可说。

  

   简要总结前期维特根斯坦关于伦理学和美学关系的看法,可从这样两个紧密相连的角度去看。一是从语言的角度看,维特根斯坦认为它们都是不可说的;二是从形而上的角度看,维特根斯坦认为绝对的善和绝对的美都在世界之外,在永恒的形式之下,它们是统一的。在第一点上,维特根斯坦和逻辑经验主义者一样,认为伦理学和美学的陈述没有认知意义。但在第二点上,维特根斯坦因其深沉的形而上关切,而与逻辑经验主义者们拉开了差距。为更好地理解这一问题,我们将以艾耶尔为例,简要考察一下逻辑经验主义者对伦理学和美学问题的看法。

   从语言使用的角度出发,艾耶尔指出:“伦理的词不仅用作表达情感。这些词也可以用来唤起情感,并由于唤起情感而刺激行动。”[41]在谈及美学的时候,艾耶尔说:“美学的词的确是与伦理学的词以同样的方式使用的。如像‘美的’和‘讨厌的’这样的美学的词的运用,是和伦理学的词的运用一样,不是用来构成事实命题,而只是表达某些情感和唤起某种反应。”[42]由此可见,伦理学和美学的词汇,它们具有同样的使用方式,都可以用来表达、唤起某种情感或反应,但却无所谓真假,不具认知意义。从这一角度看,严格说来,就不存在所谓伦理学和美学的知识。

  

   与维特根斯坦对形而上问题的深沉关切不同,艾耶尔持一种拒斥形而上学的绝对立场。艾耶尔指出:“任何企图把我们之运用伦理学概念和美学概念作为有关一种区别于事实世界的价值世界存在的形而上学学说的基础,都包含着对这些概念的一种错误分析。”[43]从这一观点看,艾耶尔对前期维特根斯坦关于伦理学和美学关系的看法,恐怕不同意的地方比同意的地方还要多。

  

   三、中后期维氏的转变

  

   1929年,维特根斯坦结束其小学教师的工作,返回剑桥并重新开始哲学研究。就在这一年,维特根斯坦发表了“关于伦理学的讲演”。在这一讲演中,我们大致可以看到,维特根斯坦关于伦理学和美学的许多思考,事实上更多延续了其在《逻辑哲学论》中的思考。进入三十年代以后,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才逐渐发生了更多的转变。

  

   我们先来对维特根斯坦的这一讲演,做一简要的考察。维特根斯坦表示,他是在比较宽泛的意义上使用伦理学这个词的,因此在这个意义上,“它还包括了我认为通常称作美学的精华部分。”[44]从这一表述看,在维特根斯坦那里,美学尤其是其精华部分,在很大程度上是包括在伦理学之中的。但即使如此,我们也不能在两者之间划等号,因为美学有其自身的一些问题要处理,而这可能离伦理学较远或在根本上就无关。但我们如下有关伦理学的讨论,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同样适用于美学的。

  

在维特根斯坦的这一讲演中,贯穿始终的是对事实与价值的明确区分。事实的东西在世界之内,而价值存在于世界之外。非常明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gouw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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