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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倩:事实与价值——从新康德主义到维特根斯坦

更新时间:2017-04-09 21:42:16
作者: 李文倩  

   【摘  要】 事实与价值的关系,是西方思想史上的核心问题。本文认为,在"事实与价值"这一特定的问题上,维特根斯坦尤其是前期维特根斯坦,与新康德主义者如文德尔班、李凯尔特等,有一种思想上的联系。因此,本文的主要工作,即是对此一基于问题的可能的思想联系,给出一个简明的勾画,以期在比较中加深我们对维特根斯坦哲学的理解。

  

   【关键词】 事实;价值;文德尔班;李凯尔特;维特根斯坦

  

   事实与价值的两分,在西方思想史上,是一个极为核心的问题。而且,正如普特南所指出的,这一问题不仅有其深刻的理论意义,而且与今天人类的现实处境密切相关。在《事实与价值二分法的崩溃》一书的"导论"中,普特南写道:"在我们的时代,'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之间的差别是什么的问题并不是一个象牙塔里的问题。简直可以说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1]在此意义上,对事实与价值这一理论问题的探讨,当有其现实的紧迫性。

  

   在一般的叙述中,休谟被认为是事实与价值问题的最早提出者,他提出我们无法从"是"的东西有效地推出"应当";也就是说,在"是"与"应当"之间,存在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在此之后,人们围绕此一问题,或赞同或反对,提出了许多不尽相同的意见。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在讨论此一问题时,对相关核心概念的理解,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比如,对于"事实"这一概念,如普特南所指出的:"休谟式的'事实'概念只是关于能够对之形成一种可感'印象'的东西的概念。"[2]但随着"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成功","'事实'就是可感'印象'的观念几乎再也站不住脚了。"[3]

  

   人们在相关的讨论中,对核心概念的理解,出现了极大的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后来者对此问题的讨论,与前辈哲学家所做的工作,是毫不相干的。因为,后来者所讨论的问题,与前辈哲学家所讨论的问题,有一种历史-因果的联系。

  

   在现代哲学史上,维特根斯坦被认为是一个相当独特的哲学家,这不仅表现在他前后期哲学之间所存在的巨大分野上,也表现在他与传统的哲学史之间,只有一种非常微弱的联系。但尽管如此,这并不表明我们就不能将他的思想,放在某一思想史的背景中进行考察。

  

   有学者指出,对于维特根斯坦,"如果非要把他放到某个哲学学派中,就最好自始至终把他看成是一种新康德主义者。"[4]这是就维特根斯坦哲学的整体情况而言的。笔者进而认为,在"事实与价值"这一特定的问题上,维特根斯坦尤其是前期维特根斯坦,与新康德主义者如文德尔班、李凯尔特等,有一种思想上的联系。因此,本文的主要工作,即是对此一基于问题的可能的思想联系,给出一个简明的勾画,以期在比较中加深我们对维特根斯坦哲学的理解。

  

   一、文德尔班论事实与价值

  

   新康德主义者所面临的一大难题,即哲学或人文科学的合法性问题。我们知道,在传统上,哲学所讨论的问题是包罗万象的,既包括(1)自然宇宙,亦包括(2)人事伦理。但自伽利略之后,随着自然科学的不断成熟,有关自然的诸问题,逐渐被自然科学接管;而随着学术分工的不断细化,哲学家在一些专门的知识领域,逐渐失去了发言权。到十九世纪,以物理学为典范的自然科学,已相当成熟;当此之时,心理学作为一门不断成熟的科学,亦从哲学中"解放"了出来,获得了独立的学科地位。有关人自身知识的很大一块区域,被心理学接管了。

  

   如此一来,哲学还有继续存在的必要吗?如果要继续存在,哲学的研究对象是什么?我们当如何为哲学的合法性辩护?面对这一难题,新康德主义者提出了这样一种思路,即基于事实与价值的两分,我们可以认为,无论是物理学还是心理学,作为科学,它们所研究的都是事实问题,是对自然万物或人类心理之运行机制的探究。但是,无论我们对事实问题的探究达到了何种深入的程度,在根本的意义上,价值问题仍未被触及。在这个意义上,"哲学只有作为普遍有效的价值的科学才能继续存在。"[5]

  

   基于如上的理解,文德尔班认为,哲学的任务不在于对事实问题的探究,而在于为价值问题"立法"。他这样写道:"哲学有自己的领域,有自己关于永恒的、本身有效的那些价值问题,那些价值是一切文化职能和一切特殊生活价值的组织原则。但是哲学描述和阐述这些价值只是为了说明它们的有效性。哲学并不把这些价值当作事实而是当作规范来看待。因此哲学必须把自己的使命当作'立法'来发扬,但这立法之法不是哲学可随意指令之法,而是哲学所发现和理解的理性之法。"[6]在这里,文德尔班强调价值不是事实而是一种理性的规范,表明在他的理解中,事实与价值是截然两分的。

  

   根据新康德主义者的理解,哲学是一种对价值的探究,在此基础之上,它帮助我们理解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李凯尔特说:"如果哲学能够建立起一种无所不包的价值学说,那么哲学就能以此为基础试图理解我们生活的意义是以什么样的价值为依据,从而能够从理论上说明我们称之为我们的世界观的那种东西。"[7]

  

   通过以上的讨论,我们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新康德主义者为哲学辩护的关键词,毫无疑问即是"价值"这一概念。而他们辩护的思路,其实亦非常简单,即事实和价值两分,科学研究事实,哲学研究价值。在这样一种思想的框架之内,人文科学存在的价值,也就只能和哲学一样,表现在对价值问题的探究上。有关这一点,正如Laird在《价值的理念》(1929)一书中所言:"'价值'是将所有人文科学从目前悲哀的处境中(说得好听一点儿,是无用的状态中)解救出来的关键。"[8]

  

   文德尔班通过对文化科学和自然科学进行比较研究,为人文科学存在的合法性提供辩护。有关此点,我们将以其《历史与自然科学》一文为主要依据,对相关问题做一简要考察。在进入具体细节之前,有必要指明的是,新康德主义者关于文化科学和自然科学的区分,有一个基本的形而上学前提,即文化与自然之分。有关这一点,我们在讨论李凯尔特的时候,再来做较为细致的考察。

  

   新康德主义者所说的文化科学,以历史学为典范。在《历史与自然科学》一文中,文德尔班写道:"自然研究与历史的分别,首先开始于利用事实来构成知识的时候。这时候我们就看到,前者追求的是规律,后者追求的是形态。在自然研究中,思维是从确认特殊关系进而掌握一般关系,在历史中,思维则始终是对特殊事物进行亲切的摹写。"[9]文德尔班在这里的意思,简而言之,即自然科学追求一般的规律,而历史学则追求特殊的形态。照此观点,以往的意识形态中曾广泛流行的"历史规律"一说,就存在一个范畴上的错误。因为历史根本就没有规律,亦不以追求规律为目的。

  

   自然科学以追求一般性的规律为目的,因此,特殊或个别的东西,只有在某些情况下充当例证的功能,因此而价值有限。而"对于历史学家来说,任务则在于使某一过去事象丝毫不走样地重新复活于当前的概念中。他对于过去曾经实存过的东西所要完成的任务,颇像艺术家对于自己想象中的东西所要完成的任务。历史工作之与美术工作相近,历史科学之于文艺相近,根源即在于此。"[10]文德尔班在这里,表明就对具体或个别东西的重视而言,历史和文艺有相近的地方。

  

   历史和文艺的另一相近之处,在于它们都倾向于一种直观的思维方式,而不同于科学概念的抽象。文德尔班说:"在自然科学思想中主要是倾向于抽象,相反地,在历史思想中主要是倾向于直观。"[11]抽象的思维方式,把握的是自然事物的规律或本质。而直观的思维方式,则更适合于把握人类的心灵生活。李凯尔特也说:"艺术不是从概念上而是直觉地(如果可能的话)把握心灵生活,以便借助于一种与科学方法全然不同的方法把心灵生活提升到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领域。"[12]

  

   历史或文学艺术,以直观的方式,把握特殊或个别的东西。文德尔班认为,只有个别的东西,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他就此写道:"人类的一切兴趣和判断,一切评价,全都与个别的、一次性的东西相联系。我们要考虑到,只要感情的对象一旦变多,或者成为千万个同类现象之一例,我们的感情就立刻变得麻木不仁了。"[13]在这里,可以看到,一旦我们所面对的东西,由个别的变成一般的,我们的感情活动即告终止,而进入认识活动了。文德尔班还认为,一次性、不可重复性是有价值的另一前提条件。他就此写道:"生命如果过去已经存在过不知多少次,次次都是刻板文章,那还有什么价值可言![……]个人生命固然如此,整个历史过程也完全一样:它之所以有价值,仅仅在于它是一次性的。"[14]

  

   基于以上两点,我们即可见出,历史学和自然科学的基本分野在于:历史学所研究的,是个别的、一次性的生命及其历史;而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则是一般的、可重复的东西。因此,作为文化科学之典范的历史学,就一定与价值相关。而与之相对的自然科学,则无关乎价值。

  

   人文科学与价值相关,因此,在具体的研究中,也就需要一种不同于自然科学的研究方法。张庆熊在讨论狄尔泰时指出:"自然科学所做的这一系列工作就是对自然现象的'说明'。我们的精神活动是我们能直接体验到的活动,我们的文化世界是我们自己创造的世界。我们的行为和作品包含意义和价值。文化的世界处在意义的关联中。因此精神科学的任务就是去'理解'我们的心灵的生活及其文化作品。"[15]在这个意义上,如果说自然科学的目的在于对自然现象的说明,那么人文科学的目的则在于寻求心灵的理解。

  

   如何理解这里的"理解"呢?韩水法在《韦伯社会科学方法论概论(汉译本序)》一文中说:"理解的主要特征就是神入理解,即对他人心境的重新体验。"[16]这似乎是在说,理解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一种移情的能力。而如果缺乏或没有这样的移情能力,则我们就很难在人文科学的研究上,取得真正像样的成绩。马克思·韦伯说:"谁想在即使是纯粹经验的艺术史的研究上有所成就,谁就需要有'理解'艺术产生的能力,不言而喻,倘无美学判断力,又倘无评价的能力,这是不可想象的。对于政治史学家、文学家、宗教或哲学史家,情况自然也都一样。"[17]

  

   在如上已论及的所有内容之外,在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之间,文德尔班还注意到了一个根本性的区别,即自然科学具有预测功能。他就此写道:"一般规律的知识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实践的价值,可以使我们预见未来的局面,使人能够有目的地干预事物的进程。"[18]自然科学具有预测功能,在这一点上,人们持有大致相似的见解,比如孔德亦认为,"理性预测构成真正科学的主要品格"[19]。

  

但在人文科学是否能够提供预测这一点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gouw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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