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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杂志与科幻的百年渊源——《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导读

更新时间:2017-03-12 20:40:12
作者: 江晓原 (进入专栏)  

   第六个主题“植物保护主义”虽然只有两篇作品,却都值得一提。这两篇作品都想象了人与植物进行带有思想感情色彩的沟通。其中“爸爸的小失误”的作者,居然是一个只有11岁的小女孩——那些梦寐以求要在《自然》这家“世界顶级科学杂志”上发文章的人看了会不会吐血?另一篇则将科学界尔虞我诈钩心斗角作为故事的背景。

   第七个主题“环境·核电污染”,很自然地出现了对地球环境恶化的哀歌。事实上,当下地球环境持续污染和恶化的现实,必然使得任何作者——无论他或她对当下的科学技术多么热爱——都无法对未来作出任何乐观的想象。其中“切尔诺贝利的玫瑰”当然是涉及核电污染的作品。

   第八个主题“地外文明”,是科幻作品的传统主题,这个主题下有7篇作品。其中不出所料地出现了对火星的想象,对更为遥远的外星文明的想象,有的作品还表现了对外星文明的戒心。值得一提的是“被拒绝的感情”,这篇小说采用了“虚拟评论”的形式——表面上是对一部作品的评论,而实际上这部被评论的作品并不真实存在。《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中有几篇作品都采用了这种方式(比如那篇“最后被解放的普罗米修斯”)。这种方式曾被波兰著名科幻作家斯坦尼斯拉夫·莱姆(S. Lem)初版于1971年的短篇小说集《完美的真空》全面使用。这种“虚拟评论”形式的好处是,既能免去构造一个完整故事的技术性工作,又能让作者天马行空的哲学思考和议论得以尽情发挥。

   第九个主题“时空旅行·多重宇宙”也是科幻的传统主题,这个主题下有3篇作品。其中想象了跨时空的犯罪行为,想象了在多重宇宙中的“分身”,也想象了这种技术普遍采用之后的荒诞前景。但基本上没能超出十多年间两部科幻影片《救世主》(The One,2001)和《环形使者》(Looper,2012)的想象范围。

   最后,第十个主题“未来世界·科技展望”之下,又有多达16篇作品,这当然是因为将一些不易明确归类的作品都放入其中了。这里既有着一般的对未来科学技术的想象,比如生物技术、飞行设备、城市交通管理之类,也有对诸如世界的不确定性、人类的进化等等的哲学讨论。作者们想象了药物对爱情的作用(“爱情药剂”),也想象了对生命的设计(“我爱米拉:一次美丽的遭遇”)。有一篇小说中的某些情景让人联想到科幻影片《超验骇客》(Transcendence,2014)。这个单元的最后几篇作品,是对未来某些技术的想象片段,也可以说是“凡尔纳型”的作品。不过第65篇“取之有道”,在看似单纯幼稚的故事叙述背后,也可能暗藏着反讽——只是如果真有的话,这点反讽也太隐晦了。

  

   娱乐中的科学

   一本科学界心目中的“世界顶级科学杂志”,却荣膺了欧洲“最佳科幻出版刊物”,如此巨大的反差,其实却是大有渊源的——《自然》杂志与科幻的不解之缘,是该杂志最初两任主编遗留下来的传统,也可以说就是这本杂志的遗传因子。

   1869年,天文学家诺曼·洛克耶(N.

   Lockyer,1835~1920)成为《自然》杂志首任主编,他在这一职位上长达50年之久。洛克耶在欧洲天文学界的名头,主要来自他通过分析日珥光谱推断出新元素“氦”的存在。除了专职进行太阳物理学前沿研究,和许多科学家一样,他晚年对科学史萌生了浓厚兴趣,在《自然》上发表了大量这方面的文章。

   《自然》杂志最早的科幻源头,可以追溯到洛克耶1878年为凡尔纳英文版科幻小说集写的书评。在那篇书评中,洛克耶认为凡尔纳小说最具价值的地方,在于能够准确向青少年传授科学知识。然而与洛克耶的看法相反,在一些文学人士眼中,凡尔纳的科幻作品恰恰因为单纯追求科学知识的准确性,但缺乏思想性,所以品位不高。比如博尔赫斯(J. Borges,1899~1986)评价说:“威尔斯是一位可敬的小说家,是斯威夫特、爱伦·坡简洁风格的继承者,而凡尔纳只是一位笑容可掬的勤奋短工。”

   继洛克耶之后,《自然》杂志的第二任主编格里高利(R. Gregory,1864~1952)同样对科幻保持着浓厚兴趣。格里高利与威尔斯早年是伦敦科学师范学院的同学,成名后一直保持着友谊,他曾在《自然》上为威尔斯的四部科幻小说《奇人先生的密封袋》、《旅行到其它世界:未来历险记》、《世界之战》、《插翅的命定之旅,关于两颗星球的故事》撰写过书评。格里高利还在《自然》杂志上还发表过大量对科学技术进行反思的文章,其中一些观点在今天看来也很具启发意义,比如他认为:“科学不能和道德相剥离,也不能把它作为发动战争和破坏经济的借口。”

   如今《自然》被中国科学界视为“世界顶级科学杂志”,但这种“贵族”形象背后的真实情形究竟如何呢?看看威尔斯晚年的遭遇,或许有助于我们获得正确认识,进一步了解《自然》究竟是一本怎样的杂志。

   年过70之后,威尔斯向伦敦大学提交了博士论文并获得了博士学位——《自然》杂志居然刊登了这篇论文的节选。以提出“两种文化”著称的斯诺(C. P. Snow,1905~1985)认为,这是威尔斯“为了证明自己也能从事令人尊敬的科学工作”。

   一些和威尔斯交好的科学人士,如著名生物学家、皇家学会成员赫胥黎(Sir J. Huxley,1887~1975),曾努力斡旋推举他进入皇家学会,但结果未能如愿。这件事成了晚年困扰威尔斯的心病。1936年,他被推举为英国科学促进会教育科学分会主席,但这也“治愈”不了他,他认为自己从未被科学团体真正接纳。

   斯诺曾提到皇家学会拒绝威尔斯的理由:“皇家学会当前只接受从事科学研究或对知识做出原创性贡献的人士为会员。威尔斯是取得了很多成就,但并不符合可以为他破例的条件。”前面已经提到,仅威尔斯本人就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26篇文章,但这些文章显然并没有被英国皇家学会承认为“科学研究或对知识做出原创性贡献”的成果。换言之,威尔斯并没有因为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这么多文章而获得“科学人士”的资格。

   从实际情形来看,皇家学会对威尔斯个人似乎并无偏见,因为即便是为威尔斯抱不平的斯诺,也持同样观点——斯诺为威尔斯辩护说:皇家学会一直实行推选制,被推选的人中不乏内阁大臣和高官,甚至就在威尔斯落选前两三年,还有多名政客高官入选。斯诺因此替威尔斯叫屈:“这些非科学人士为国家作出过杰出贡献,当然没错;他们当选是荣誉的象征,实至名归;但问题是,他们都行,为什么威尔斯不行?”斯诺明确指出非科学人士也可入选英国皇家学会,他想要争取的只是让威尔斯享有和其他杰出非科学人士的同等待遇。

   按照学术界通行的规则,寻求被同行接纳的最有效方式,就是在正规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提供自己的成果和观点。但是,被《自然》杂志“宠爱”了半个多世纪的威尔斯,却始终未能获得英国主流科学共同体的接纳。这只能说明,《自然》杂志在英国学界眼中长期被认为只是一份普通的大众科学读物——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科普读物”。这样的刊物在西方人心目中,是需要娱乐大众的,而不是扮演许多迷信《自然》杂志的人想象的所谓“学术公器”。所以在科普读物上发表文章,无论数量、质量和社会影响达到怎样的程度,对于提升作者在科学界的学术声誉都几乎毫无作用。

  

   华贵下的平庸

   宋人刘克庄《贺新郎·席上闻歌有感》下阕有句云:“主家十二楼连苑,那人人、靓妆按曲,绣帘初卷。道是华堂箫管唱,笑杀街坊拍衮!”那首词表面上是说一个富有艺术修养且志行高洁的歌伎被纳入豪门,却没想到豪门中的歌舞竟是十分低俗。说老实话,在读这部《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时,我脑子里竟数次冒出刘克庄上面的贺新郎词句——若教那些在精神上跪倒在《自然》杂志面前的人知道了,非指斥我煮鹤焚琴亵渎神圣不可。

   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刘克庄的词句,当然是因为这些小说实际上都相当平庸。

   在《自然》杂志上发表短篇小说的作者,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专职科幻作家。其中包括克拉克(A. C. Clarke)、爱尔迪斯(B. Aldiss )、女作家厄休拉·勒奎恩(U. K. Le Guin),欧洲科幻“新浪潮”代表人物莫尔科克(M. Moorcock)等科幻界元老。中青代科幻作家中则有文奇(V. Vinge)、索耶(R. J. Sawyer)、拜尔(G. Bear)、阿舍(N. Asher)等知名人士。他们占据了这部《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作者中最大的部分。

   第二类是写作科幻的科学人士,他们通常已经在科学界有了一些名声和地位。尝试科幻创作最成功的,有加利福尼亚大学物理天文学系的本福特(G. Benford)和NASA的天文学家兰迪斯(G. A. Landis)。而生物学家科恩(J. Cohen)和数学家斯图尔特(I. Stewart)则既在《自然》上发表学术论文,也发表科幻小说。

   第三类是业余科幻作者,比如业余的科学爱好者,某些文人以及记者、编辑,包括《自然》杂志的一些编辑。某些不以科幻写作为业的作家,还有上面提到的那个11岁的小女孩,也可以归入这一类。

   按理说,这样的作者阵容,作品应该不至于太平庸。何况这些小说发表在“世界顶级科学杂志”上,总要和这华丽高贵的身份大致相符,总该有点“高大上”的光景吧?但事实上,这些作品从小说艺术的角度来说,普遍乏善可陈——相信阅读了本书中小说的读者都会同意这一点。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分析,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自然》杂志对小说篇幅的刚性限制——每篇只能有850~950个英文单词。在这样短小的篇幅中,塑造人物性格通常是不可能的。就是想渲染一点气氛,或者别有用意地描绘一下某种场景,也必然惜墨如金点到为止。如果试图表现稍微深邃或抽象一点的思想,对于绝大部分作者来说恐怕只能是Mission Impossible了。

   也许有读者会想:既然这些小说都很平庸,艺术上乏善可陈,那你们为什么还翻译出版它们呢?

   我们的回答是:恰恰因为它们平庸,所以才更值得翻译!

   首先,如果这些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小说篇篇精彩,那这件事情本身就相当“平庸”了,也许我们反而没有兴趣翻译它们了——那就留给那些跪倒在《自然》面前的人去讴歌、去赞美吧。但现在的情形是,在“世界顶级科学杂志”上,刊登了一大堆平庸的小说,这件事情本身就很不“平庸”了,所以才值得我们为它耗费一些时间精力,将这些小说翻译出来,让公众有更多的机会领略一番这些以前被许多人糊里糊涂捧入云端的“华堂箫管”究竟是何光景。

   其次,从正面来说,这些科幻小说的另一个重要价值,是让我们可以从中领略到国际上科幻创作的反思科学的主流倾向。毫无疑问,这些小说的作者们,绝大部分当然都是深谙主流倾向的,他们当然都努力让自己的写作跟得上时代潮流,而不是“不入流”。我们从这66篇小说中不难看出,在科幻创作中,这个“时代潮流”正是——反思科学。

   再次,这部小说选集也可以提供活生生的实证材料,帮助人们了解《自然》杂志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杂志——它肯定和许多对它盲目崇拜的人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关于这部小说选集

   翻译这部《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是我们在进行“Nature实证研究”项目时的附带产品。最初只是在全面收集资料时留意到了它,后来发现很有价值,就决定顺手将它翻译出来,与更多的读者共享。

   这部选集共收入2007年之前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短篇科幻小说66篇(其实编者亨利·吉那篇题为“怀念未来”的前言也可以算一篇科幻作品)。本来亨利·吉编的原版共入选了100篇,但因为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只拿到了其中66篇的中译本版权,其余34篇就只好割爱了。那34篇中包括了一些超级大牌作者——比如晚年的阿瑟·克拉克(1917~2008)——的作品,诚为遗珠之憾。

   2014年9月10日

   于上海交通大学

   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

   《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英)亨利·吉编,穆蕴秋、江晓原译,由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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