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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晓音:中国文学史基础课教学中的若干问题

更新时间:2017-03-01 15:53:36
作者: 葛晓音  

   内容提要 中国文学史基础课教学目前常见的问题有:文学史和作品应合起来将,还是分开讲;教材和作品选如何选择;“讲不完”的问题如何解决;是否需要课堂讨论。目前,文学史基础课的教学环境相对于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已经有很大改变,在现有的教学框架内,针对上述问题,可以想到的改进办法是:合理安排,保证课程重点突出、内容完整,文学史基础课精简的内容可以通过选修课来补充;以讲授基础知识、代表性意见为主,个人见解适当提及;增加讨论,处理好文学史讲授和作品分析的关系。

   关键词 中国文学史  基础课  教材  作品  讨论

  

   中国文学史是中文系的主干必修课,从60年代初出版了游国恩等先生主编的蓝皮文学史以后,国内大学的文学史基础课以此为基本教材,大体上稳定下来。从80年代初以来,北大中文系古典文学教研室围绕着文学史教学的问题,进行过多次讨论,教学年制和方法也随之来回变化。在不断的讨论和修改中,总有一些始终不能解决的问题。本文主要根据近年来观察到的一些现象,对照60年代文学史教学的方法,归纳出一些常见的问题,以供探讨。

   八十年代前期教研室讨论最多的问题是“一条龙”还是“两条龙”。文学史的线索是一条龙,作品是另一条龙。文学史和作品合在一起讲,就叫一条龙,文学史和作品分开讲,就是两条龙。这一讨论主要是针对文学专业的。因为北大中文系的文学史基础课还有两种,一是对中文系汉语和文献专业等非文学专业开的,一般是开设一年,每周四课时;还有一种是对外系开的,如外语、政治、历史系等,后来只剩下外语系了。也是一年,但每周三课时。对外专业和外系开设的文学史课程一般都较简略,不存在一条龙和两条龙的问题。而对文学专业而言,古代文学史是最重要的基础课,因此两年的课程、每周四小时,还是不够讲,作品更是讲不了多少。所以在八十年代初,教研室实行过两条龙的教学,即在规定的每周四课时以外,再增加两个小时的作品课,为了不影响学校白天的课时安排,这两节作品课放在晚上,作品的选择配合文学史正课的进度。应该说,两条龙的教学效果是很好的,尤其在八十年代前期那个特定的时代氛围中,考入北大中文系的学生学习热情极其高涨,很多同学宿舍里贴满了古诗词,天天背诵。这也是文学史基础课上得最扎实的几年。两条龙的教学方式虽然没有坚持下来,但留下了一个问题:即史的教学和作品的讲解之间关系如何处理?如何能将二者紧密结合起来,使学生在掌握文学史发展大势的同时尽可能掌握更多的作品?事实上现在从中学上来的学生,除了极少数特别喜欢古典文学、读书较多以外,大多数都只了解中学教材所提供的那些作品。到了大学以后,一般也只能看看课堂上提到的作品,有的甚至连课堂上要求精读的作品都不能全看,考试时背背笔记就混过关了。因此如何在多数学生不能自觉扩大阅读面的现状下,通过教学的方式令其多读作品,是值得研究的。

   与以上问题相关的第二个问题是教材和作品选的选择。六十年代北大中文系编了先秦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魏晋南北朝参考资料。唐以前的文学史教学就以此为教材,那时成绩好的同学都是啃熟了这两部书的。八十年代,主要用朱东润先生主编的历代文学作品选,以及林庚先生和冯沅君先生主编的历代诗歌选。作品的数量也还不算少。后来,我们还搞过一套上下两册的文学史参考资料简编,分别由葛晓音和周先慎先生执笔。选目都是由林庚先生、陈贻焮先生、赵齐平先生和周强先生定的。这套简编的初始目的是课堂用书,即让学生上课时人手一册,减少教师的板书,节省讲注解的时间,多讲些作品,同时聊补原来的文学史参考资料缺乏唐以后部分的不足。但也产生了负面作用:后来渐渐使学生误以为只读这些作品就够了,于是阅读量就越来越少。近些年来,教研室的一些青年教师已经反映所选作品不够用,其实这本来就不是一套标准教材,只是提供一个最基本的作品量,任课教师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教学内容的需要来增加作品量,并指定课外阅读的作品选作为补充。此外在选讲作品的过程中还有一个问题,即文学史中的一些名篇,中学里都讲过。在文学史课上再讲,是否重复?以前处理这类作品,一般是采用两个办法:一是倘无新解便略讲;二是从文学史的角度再讲些估计中学里不会提到的相关知识和问题。是否还有更好的办法,也是可以讨论的。

   第三是“讲不完”的问题。这一现象很普遍,不但北大存在,其他高校出来的学生也有反映。比如曾经听说某校某系的前半段文学史一般只能讲到六朝,唐以后都没时间讲,接着就教下半段文学史了,以致跳过了整个唐代。北大这边也常有只能讲到中唐,晚唐五代都没有时间讲的现象。这一现象反映目前我们的课时确实不够用,稍为一放开就会超时。但我认为在无法增加课时的情况下,只能合理分配每一讲的内容,尽量突出重点和主线,相对次要的内容只好割爱。这一问题虽然普遍,但并未引起重视,所以也在此一并提出。

   第四是文学史教学要不要课堂讨论的问题。现在我们都是满堂灌,学生背笔记应付考试,因此逃课的学生很多,考试时复印一下同学的笔记就行了。六十年代乃至八十年代中,文学史基础课每学期都是起码有一次讨论课的。不但要求每个学生都发言,还要有争论,教师会认真聆听学生的意见,总结讨论中的问题,拿出至少一节课的时间来回应学生。这对于活跃学生的思维、促使他们自己找资料、思考问题很有好处,这是远的例子。近的例子是现在的香港高校,各门课程都有学生主导讨论的导修课,教师讲课时间和学生导修时间是二比一,凡是到香港的高校访问过的教授都认为这个方法很好。导修的方法是根据听课人数分组,由老师规定导修的内容范围,题目配合教学进度,学生选择题目,各自去找参考书,了解有关研究情况。这一小时内,负责导修某题目的学生主讲半小时左右,剩下二十分钟提问,启发引导同学讨论,最后教师点评。期末学生在闭卷考以外还要写一篇报告。一门课一共是三个学分,所以香港本科生的学分比内地大学难拿。当然我们目前没有条件这样做,因为导修要增加很多课时,香港都是小班授课,比较容易。我们则是大班上课,教室、课时都很难安排。但我们原来的讨论课,目的也差不多。不知从何时起,渐渐没有了讨论课。是否要恢复,怎样安排课堂讨论,也是可以探讨的问题。

   六十到八十年代前期,北大文学史基础课还有授课教师晚间辅导的制度,一般规定每周一次,教师直接到班上学生的宿舍去答疑。因为同班同学大都住在相邻的几个房间里,教师到一个房间,其他房间有问题的同学都可以过来。答疑时间也可以讨论问题。以前无论多么有名的教授,都亲自到学生宿舍来,风雨无阻。记得六十年代我上大学时做课代表,就曾经有几次打着伞接送林庚先生来学生宿舍。那时的同学们也欢迎老师来辅导,一到辅导时间早早都挤在一个宿舍里等候了。八十年代我留校后这种制度还坚持了几年,但那时的学生已经渐渐不欢迎老师来宿舍,一到辅导时间,大部分都悄悄地先溜走了,给老师留下一个空屋子,后来也就取消了这种晚间辅导的制度。其原因究竟是学生对文学史不感兴趣呢?还是晚上不愿意读书?或是老师教得不好?我至今不明白。当然我不是提倡恢复夜间辅导制度,现在教师们越住越远,这也是做不到的。只是想藉以说明,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后,随着社会大环境的变化,以及中文系学生素质的改变,对于古典文学学习的兴趣和热情逐渐淡薄。许多原来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和程序都简化了,当然学生所得到的知识和所受的专业训练也随之而大大精减。教学渐趋简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适应所谓的淡化专业而削减专业课时。对于文学史基础课的重视程度远不及六十年代,这是在第一线的教师们无法改变的事实。

   半个世纪以来,文学史基础课教学发展的大势如何,从以上所说的几个问题也可以窥见一斑。再联系文学史教学师资队伍的变化来看,六十年代我们的师辈读过研究生的很少,大部分都是本科毕业就留校任教,一边当助教一边做研究。虽然经过十年文革的磨难,但是后来都成为中国文学史教学和研究的主力军,成就了八九十年代古代文学研究繁荣的局面。这说明他们这一辈人所受的教育主要是在本科期间,他们的根底与文学史基础课的教学非常扎实是有关的。而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大学教师都必须由博士担任,博士所受的专业教育要比本科多六七年。但研究生的基础如何,看看历年考北大硕士和博士的卷子就可以知道。每年报考北大古典文学硕士的大约二百人左右,能够合格的只有六七人。而报考本专业的博士生考卷年年硬伤不断,笑话百出,有的报考二段博士的考生,虽然出身名校,却连东晋和西晋的诗人都分不清楚,这些本来在本科就应该掌握的基础知识,竟然在已经细分专业方向的硕士阶段都茫然不知。这究竟是反映了时代的进步呢?还是反映了这个学科的衰落?

   时已至此,我们既不可能增加课时,也不可能恢复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教学方式。如果想认真解决一些问题,只能在目前的教学框架里想一些补救的办法。我目前所能想到的可以改进的地方有以下几点:

   一是在现有的文学史基础课规定的课时内合理安排好各个单元的教学比例,突出重点,讲清楚文学史教学的三大重点:各个时期重要的文学现象、重要的文学史常识、以及重要的作家作品。要保证各时段教学内容的完整和系统,防止出现因为讲不完而使文学史线索中断的现象。在文学史课上精减下来的内容,可以放到本科生的专业选修课里去发挥,这样也便于分出基础课与选修课的层次。当然这就要授课教师处理好基础课和选修课的关系,避免二者在内容上过多的重叠。

   二是教材和作品选的问题。授课教师选择什么教材、用什么作品选,可以有较大的自由度,实际上北大教师也很少有按着现成教材照本宣科的,往往有自己对文学史的理解。这就要处理好基础知识和个人见解的关系。我认为基础课教给学生的首先应该是已经成为定论,或者是代表学界一般看法的意见,个人的见解可以适当提及,有争议的问题也要让学生知道,但主要应留到选修课里去发挥。现有的作品选不够用,可以利用目前电脑的普及,用PPT来补充。香港的高校在学校的网络上根据每门课程设计一个网络地址,老师有补充教材发给学生,只要发这一个地址,所有班上选课的同学都可以收到,十分方便。因为节省了板书的时间,实际上也增加了教学的容量。

   以上是从传授知识的系统性来考虑,可以采取的补救措施;如果从培养学生的能力来考虑,还应该从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兴趣和理解作品的能力这方面下点功夫。现在学校已经有一些提供给本科生申报的项目基金,这是好事。就课堂教学而言,可以做的还有两方面:

   一是建议每一学期中安排出三节小课的时间用于讨论。两节课讨论,一节课教师做总结回应。如果一个班人数较多,可以分组,请研究生每人负责一个组,整理讨论的问题,教师在各组间巡视,学生讨论的表现作为期末评分的参考。主要目的是借此培养学生独立思考问题的兴趣,从单纯的死记硬背的学习模式中暂时跳出来,了解一点在图书馆查找资料的基本方法,以及学术研究的常规。

   二是处理好文学史讲述和作品分析的关系。现在不少学生缺乏深入理解文本和鉴赏作品的能力。从学术的层面上看,分析作品似乎属于低层次的研究,但实际上不少古典文学博士生都过不了这一关。分析作品总是隔靴搔痒,不会判断艺术水平的高低,对作家的用心也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更谈不上精彩的独到见解。我们既然是文学专业,就不应该对文学本身存在隔膜。这个问题不是一般的作品欣赏课能够解决的。因为真正要透彻理解作品,必须有文学史的基础,不同时段的诗歌有不同的创作风貌,看一首作品要把它放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联系诗歌发展的阶段性特征,才能充分理解其创作特色。同时还要考虑体式发展的因素,作家在不同时期的创作风格等等,这些都要联系文学史的教学才能讲得比较透彻。当然我向来认为对文学的感悟力是天生的,但先天不足的也可以靠后天的训练来提高。文学史课进度快,时间紧,不适合做展开式的赏析,最好是能够将作品最主要的特色用几句精炼的评论点透,效果比平平的赏析好得多。

   从八十年代以来,古典文学的研究、文学史写作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的进展,我相信就文学史教学的内容而言,无论是评价的标准还是认识的深度,都已超过六十年代。以上所论只是就教学方法和教学效果而言,未必妥当,甚至可能已经过时,因为我本人离开基础课教学的岗位也有几年了。只是因会议主题中有此一项,所以借此机会提出来做一番回顾,请与会者批评指正。(本文系在北大中文系“中国文学史学科百年”研讨会上的发言)

   [作者简介]葛晓音,女,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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