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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义桅:论软实力悖论及其中国超越

更新时间:2017-02-07 00:12:09
作者: 王义桅 (进入专栏)  

   近年来,软实力的概念在中国日益流行,其流行度超越世界任何一个国家。连其发源地美国,软实力也只是学术概念,不像在中国如此家喻户晓。2013年12月30日,中央第十二次集体学习,主题就是如何提升中国的文化软实力。这再次表明,软实力被赋予国家战略的高度。

   一般认为,国际形象是软实力的最初表征,公共外交是展示和提升软实力的重要手段。然而,皮尤等国际舆情调查近年数据显示,中国的国际形象并未随着中国公共外交投入而提升,甚至在一些国家反而有所下滑。为什么中国越发展,形象反而越差?为什么中国如此投入,形象改善效果并不佳?决定中国软实力的因素究竟是什么?软实力与公共外交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然,这取决于谁定义的形象,什么形象?中国的国际形象似乎从发展中国家、新兴国家向超级大国转化,因而随着硬实力迅速提升,形象反而大打折扣。软实力果真与硬实力成反比?进一步的思考表明,软实力自身存在难以克服的悖论。中国软实力,既具有各国软实力的共性,也具有中国特色的个性。因此,认清中国软实力悖论,须从一般性软实力的美国性探讨着手,探讨中国特色软实力悖论的形成与克服之道,才能明了中国公共外交之可为与不可为,更好以中国梦引领中国软实力未来发展。

  

一、软实力悖论

  

   在分析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的构成要素时,通常将之分为有形力量与无形力量,或硬实力与软实力。美国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就将综合国力分为硬实力与软实力两种形态。硬实力(hardpower)是指支配性实力,包括基本资源(如土地面积、人口、自然资源)、军事力量、经济力量和科技力量等;软实力(softpower)则分为国家的凝聚力、文化被普遍认同的程度和参与国际机构的程度等。相比之下,硬实力较易理解,而软实力就复杂一些。约瑟夫•奈把软实力概括为导向力、吸引力和效仿力,是一种同化式的实力——一个国家思想的吸引力和政治导向的能力。“软实力”作为国家综合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特指一个国家依靠政治制度的吸引力、文化价值的感召力和国民形象的亲和力等释放出来的无形影响力。它深刻地影响了人们对国际关系的看法。不计其基督教背景和美国特色,泛泛而谈软实力,将越来越陷入软实力陷阱。

   首先是名与实的陷阱:名是舶来品,实则中国具有丰富的实践。中国用其名,但已经把它给中国化,这就是多从文化角度强调之,并与传统中国文化和而不同的理念等结合在一起,强调文化影响力、道德感召力、形象亲和力三大方面内涵。也因此,中国特色的软实力概念较具中国文化内涵,难以量化衡量,只能从结果感知。

   其次是二分法陷阱: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软实力—硬实力建设,也是如此。很难说哪个重要、哪个难度大,而是在不同发展阶段、不同时代背景和不同国际环境下,针对不同对象平衡硬软实力发展。通常人们认为,硬实力是软实力的基础,但也存在大量反例,且持如此观念可能将软实力作为硬实力的润滑剂和包装,过于简单化、实用化、庸俗化看待软实力。其实,正如溶质与溶液关系一样,硬实力与软实力是谁也离不开谁的问题,即所谓水乳交融,评判效果的关键是输出正能量,而非产生一国实力的反作用。在中国,许多人认为软实力实现的保障还是硬实力。归根到底,国际关系还是强者的世界。这种看法比较简单化,但颇为流行。其实硬实力也分好几种:

   结构性硬实力——一国在国际分工体系中的地位和影响国际结构的能力,如美元作为国际金融、贸易体系的主要货币使美国的硬实力大大超过其GDP总量。瑞士是小国,但在制造业、金融业的全球分工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增加了其硬实力。

   体系性硬实力——一国的联盟体系及其在国际体系中的角色,如美军,美国在亚太地区的体系性硬实力是其重返亚太的底气,或者说重返亚太也是为了更好维护这种体系性硬实力。

   包容性硬实力——一国硬实力的国际相互依存度,体现、包容其他国家权益的能力。如对外依存度越高,硬实力越打折扣,反之,外界对该国依存度越高(如技术上拥有更多的知识产权),越增加该国硬实力;GDP构成中体现国际共同利益的部分越大,硬实力越强。中国的包容性硬实力的这两方面都制约了中国的对外影响力。

   这三种硬实力中可能本身就蕴含了软实力的成分。因此,硬—软实力二分法会误导认识。而且,以为软实力是新概念,以美式思维看中国,会丧失我们的三个自信。其实,软实力悖论是软实力概念的美国性所导致的。

  

二、软实力的美国性

  

   “在美国,任何一种见解,任何一种习惯,任何一项法律,而且我敢说任何一个事件,都不难从这个国家的起源当中找到解释。”软实力概念就深深烙着美国例外论与天定命运论印记,其张力导致美国软实力悖论。所谓“美国例外论”,是指那些把美国和其它国家区别开来的显著特征。具体包括一套特殊的政治及社会价值、独特的历史轨迹、诸制宪结构的特异性,以及它们影响决策的方式。

   美国政治学家李普塞特在“美国例外论”(American Exceptionalism)一文中写道:“美国是世界上唯一的建立在‘信念’(creed)上的国家,这包括自由、平等、个人主义、平民主义和市场经济等一整套美国价值观。因此‘成为一个美国人’不是出生的问题,而是对理念的承诺。”软实力概念就带有这种宗教情怀:美国永远正确,站在上帝一边,站在历史正确性一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例外。美国不仅自诩站在人类道义制高点,而且积极在世界上推广其价值观,将软实力上升为意识形态战略高度,这就是“天定命运”(manifestdestiny)。美国在世界上极力推广自身价值观,而美国又是独一无二的,其中的内在矛盾性,就体现出美国软实力的内在悖论:

   悖论一:例外与普世悖论。基于天定命运论冲动,美国极力在世界上推广其软实力,前提是假定美国模式和价值观是普世的,但其生成基础又是美国例外论,这就是美国软实力的悖论。反映到实践中,就是美国的假公济私行为。美国将其意志包装为国际社会意志,其实是要挟盟友支持的做法,动辄以国际社会自居,打着全球公域或普世价值旗号,推行自己主张,最终损害了国际社会利益,也损害了美国自身的软实力。

   悖论二:自以为是悖论。美国软实力概念假定自己站在历史的正确性一边,而对方相反。这种先入为主、以自我为中心的认识,导致推广软实力的公共外交实质是片面宣传,这迟早会被对方识破,效果适得其反。为推广软实力的公共外交也是着眼于“告诉”,而非“交流”,其实质是美国居高临下地传播美国福音而非平等互动,尊重对方看法,倾听对方想法。告诉他国民众,不见得赢得他国民众的理解。美国在中东地区推广民主,导致阿拉伯之春变成阿拉伯之冬,就是自以为是的典型。

   悖论三:言行不一悖论,或曰名与实的悖论。美国不仅内外有别,且将世界分为三六九等,以双重标准推广软实力。比如,南海问题上,美国未加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却要求其他国家按此行事。美国式公共外交试图改变别人的看法而非自己的看法和行为,既不对等,也不可靠。美国不改变自身的霸权行为而试图改变他国人民对美国的观念或印象,只能是缘木求鱼。

   美国软实力悖论的一个鲜明例子是美国对中国梦的反应。美国总统奥巴马2010年4月15日在接受澳大利亚电视台采访时说:“如果超过十亿的中国居民也像澳大利亚人、美国人现在这样生活,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将陷入十分悲惨的境地,因为那是这个星球所无法承受的。所以中国领导人会理解,他们不得不做出决定去采取一个新的、更可持续的模式,使得他们在追求他们想要的经济增长的同时,能应对经济发展给环境带来的挑战”。而中国做到这一点的结果,便是开创人类可持续发展的新文明,成为世界领导型国家。这一点,自然是奥巴马所未能意识到的。

  

三、软实力的国家性

  

   概括起来,软实力的国家性,尤其体现在美国性方面:

   其一是美国软实力概念的意识形态色彩。“公共外交”概念的提出是在冷战期间,带有“和平演变”战略的深深烙印。其成功实践为美国赢得冷战立下汗马功劳。冷战结束以后,“软实力”理论的提出,增进了公共外交的合法性,终于摆脱了“和平演变”的影子,名正言顺地登上了大雅之堂。但公共外交一直难脱意识形态的干系。

   其二是美国软实力概念的宗教情结。约瑟夫•奈提出“软实力”概念,本是针对大国兴衰铁律、反对美国衰落论、提振美国霸权合法性而发明的。当冷战戛然而止,美国欢呼雀跃之余,软实力理论不幸助长了历史终结的错误解释,即将苏联体制的自我解体,错误地解释为美国站在了历史正确的一边而苏联相反。回顾历史,美国的“软实力”概念基于硬—软权力二分法思维,带有鲜明的美国例外论与天定命运情结——认为自己永远正确,且无所不能。这与中国传统内圣外王的权势观大相径庭。美国人很少质疑自己的做法、制度、价值有什么问题,问题都是出在对方误解了美国的好意,而技术路径思维,又让美国人自信地认为假以时日,美国的公共外交可以改变别人的认识,变得和我们美国人一样。正如米尔斯海默指出的:“美国人基本上是乐观主义者。无论是国家抑或国际层面的进步,他们都视为既可遇亦可求。美国人的信念是,假以时日和努力,理智的个人可以联合起来解决重要的社会问题。”

   种种软实力悖论,也是美国式基督教思维悖论。

   传统中国文化认为,有四种力量境界:诸道同源之理,万法归一之道,纲举目张之法,提纲挈领之术。美国软实力的悖论体现在道、理、法、术各个层面。

   道:美国软实力成功之道,在于将美国意志完美包装为人类意志和普世价值。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其失误之道也在于给世人留下“挟天子以令诸侯”印象,不能很好处理公与私的关系,滥发美元是典型例子。

   理:美国学者不断通过软实力、心灵政治等丰富的政治学、传播学理论建立了较完整的软实力理论体系,深刻折射了时代矛盾。

   然而,软实力理论具有两大误区:

   一是自认为正确,故通过各种手段让对方接受、学习;二是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并想方设法让人家确信这一点。这两点都具有浓重的宗教情结,因为只有上帝才会永远正确且无所不能。

   法:美国软实力也充分体现了美国内政与外交相互交织的特征。这助长了美国人的自我中心倾向,不能真正设身处地为人着想,而是极力想去改变别人的认识和价值观。“9•11”事件后,美国人首先问的是“为什么世界憎恨美国”,因而急功近利地减少外界对美国的误解。

   当时负责公共外交与公共事务的副国务卿夏洛特•比尔斯在众议院听证时称:“我们清醒地认识到,目前整个世界对美国的观念是最大的误解……美国有必要行动起来,告知、教育和说服那些国家的民众。”这表明,美国公共外交之“法”,仍然是俯视“他者”,通过“教育”之以减少对“我”的误解。这就有些本末倒置。

术:美国软实力之术,走在了时代前沿,主要有三大方式。一是统筹国内外市民社会与民间力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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