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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与幻想:一种新科学史的可能性

更新时间:2017-02-05 11:30:32
作者: 江晓原 (进入专栏)  
莫顿在文中提出一种惊人的观点认为,冬天鸟都飞到月亮上过冬去了。[[15]] 研究鸟类迁徙理论的一些人士在后来谈及莫顿这个结论时,都倾向把它当成一种匪夷所思的观点,[[16]]

   直到 1954年,得克萨斯大学的学者托马斯·哈里森(Thomas P. Harrison)在《爱西斯》(ISIS)上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才从新的视角对莫顿这本小册子中相关内容的思想来源进行了考证,他认为莫顿的鸟类迁徙理论是受了戈德温1634年出版的幻想小说《月亮上的人》的影响。[[17]]

     小说情节很简单,讲述了一位被流放到孤岛上英雄,在偶然情形下被他驯养的一群大鸟带到月亮上,经历了一番冒险的故事。在第五章中,戈德温通过描述主人公在月亮上的所见对月亮世界进行了想象,其中特别描写主人公看到了许多从地球迁徙来的鸟类,并得出结论说:“现在知道了,这些鸟类……从我们身边消失不见的时候,全都是来到了月亮上,因为,它们和地球上同种类型的鸟类没有任何不同,长得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很难判断戈德温对月亮上飞鸟的这种描述,究竟只是他的一种想象,还是他本人对鸟类迁徙理论观点的一种表达。不过这样的情节出现在一本幻想小说中,对读者来讲,原本应见怪不怪。但按照哈里森的解读,戈德温的这种想象结果,却给了同时代的莫顿极大启发,进而用科学论证的方式来对此进行解释。而前面提及的威尔斯的《时间机器》、萨根的《接触》,以及电视系列剧《星际迷航》,其实也都可以归入这样的例证中。

     第二种,科幻小说把科学界对某一类问题(现象)讨论的结果移植到自身创作情节中。此处可举H. G. 威尔斯1898年发表的《世界之战》(The War of the Worlds)为例。在小说第一章交代的故事背景中,威尔斯描绘了书中主人公和一些天文学家,观测到了火星上出现一系列奇异的火星喷射现象。[[18]] 而让地球人始料未及的是,这一切奇怪的现象,其实是生存条件恶化、已濒临灭亡的火星人派遣先头部队入侵地球的前兆。

     小说中所描述的这一系列奇异的火星观测结果,并非威尔斯杜撰而来,书中提到的1894年8月2日发表在《自然》杂志(Nature)上报告“火星上出现剧烈亮光”的文章,在现实中确有其文,匿名作者甚至还把这种现象的“人为原因”指向了来自火星讯息的可能性。[[19]] 这一猜想导致该文随后受到了科学界人士和大众媒体的广泛关注,而威尔斯创作这一故事的灵感,也正是从当时关于猜测火星在向地球发射信号的传言中获得的。

     除《世界之战》外,类似的例证还可举出很多。如1835年《太阳报》上的著名骗局“月亮故事”,就是受到了数学家高斯高斯(Karl F. Gauss 1777~1855)等人对月亮宜居可能性讨论结果的启发;[[20]] 博物学者路易斯·格拉塔卡普(Louis Gratacap 1851~1917)发表于1903年的《火星来世确证》(The Certainty of a Future Life in Mars),则是借用了特斯拉(Nikola Tesla 1856~1943)等人通过无线电和假想中的火星文明进行交流的设想;[[21]] 而业余天文学家马克·威克斯(Mark Wicks)之所以写作《经过月亮到达火星》(To Mars via the moon: an astronomical story ,1911),则是想通过这部幻想小说来表达他对洛韦尔“火星运河”观测结果的支持。

     第三种,科幻小说直接参与对某个科学问题的讨论。这样的案例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对“费米佯谬”的解答。“费米佯谬”源于费米的随口一语,却有着深刻意义。[[22]] 由于迄今为止,仍然缺乏任何被科学共同体接受的证据,能够证明地外文明的存在;另一方面,科学共同体也无法提出任何令人信服的证据,能够证明外星文明不存在,这就使得“费米佯谬”成为一个极端开放的问题,从而引出各种各样的解答方案。这些解决方案大致可以分成三大类:1、外星文明已经在这儿了,只是我们无法发现或不愿承认;2、外星文明存在,但由于各种原因,它们还未和地球进行交流;3、外星文明不存在。

     在上述三种可能性并存的情形下,“费米佯谬”为科学研究者和科幻作家们提供了巨大的施展空间,到目前为止,它已经被给出了不少于50种解答方案。其中代表性的学术成果有动物园假想(The Zoo Scenario)[[23]]、隔离假想(The Interdict Scenario )[[24]]、天文馆假设(The Planetarium Hypothesis)[[25]]等。为“费米佯谬”提供解答的知名科幻作品则有阿西莫夫的《日暮》,波兰科幻小说家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宇宙创始新论》等等。[26]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在2008年出版的科幻小说《三体Ⅱ》中,提供了第一个中国式解答——“黑暗森林法则”。

  

   3、科学家写作的科幻小说

     科学与幻想开放边境两边的密切互动,还体现为另一种比较特殊的文学现象——由科学家撰写的幻想小说。此处姑以早期文献开普勒的《月亮之梦》(Kepler’s Dream)为例,来进行论述和分析。

     《月亮之梦》的雏形,始于1593年开普勒就读德国图宾根大学期间。在文中开普勒设想,如果太阳在天空中静止不动,那么对于站在月球上的观测者,天空中其它天球所呈现出的运行情况将会是怎样的——是在日心体系中的情形。这篇已经富有科学幻想色彩的论文在当时未能公开发表。15年后开普勒重拾旧作,在原文基础上扩充内容,1620年至1630年期间,他又在文末补充增添了多达223条的详细脚注,合起来其长度4倍于正文还不止,即成《月亮之梦》(Kepler’s Dream)。[[27]]

     《月亮之梦》除了作为一部讨论月亮天文学的论著,有时也被当作科幻小说的开山之作。[[28]] 从全书内容来看,这主要是由于以下三方面的内容:

     首先是它的形式——以梦的形式写成。开普勒在书中说,本书中的内容,来自他某次“梦中读到的一本书”中主人公留下的记载,在那本梦中的书里,精灵引领着主人公和他的母亲作了一次月球旅行。

     其次是关于月球旅行的方式。开普勒对这个情节的幻想完全体现了他天文学家的职业背景:那些掌握着飞行技艺的精灵,生活在太阳照射下地球形成的阴影中,精灵们选择当地发生月全食时作为从地球飞向月亮的旅行时刻——这时地球在太阳照射之下所形成的锥形阴影就能触及月亮,这就形成了一条到达月球的通道。

     再次,相比以上两点更重要的,是开普勒对“月亮居民”的描述。这并非是开普勒的凭空想象,而是他对望远镜月亮观测结果的一种解释,所依据的观测现象是:月亮上一些斑点区域内的洞穴呈完美的圆形,圆周大小不一,排列井然有序,呈梅花点状。开普勒认为,这些洞穴和凹地的排列有序以及和洞穴的构成情形,表明这是月球居民有组织的建筑成果。

   由此可见,《月亮之梦》中的幻想与开普勒所讨论的月亮天文学其实有着直接关系。或者也可以这样说,这类幻想是开普勒关于月球天文学的科学探索活动的一部分。

     除了开普勒的《月亮之梦》,当然还有很多科幻小说出自科学家之手,表1是其中代表性文本的概览:

  

   表1: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所著科幻小说举要(根据相关作品整理)

  

  

  

值得补充的是,科学家所写作的科幻小说,作为一种较为特殊的文本,也已经被其他人士注意到了。1962年,著名科幻小说编辑克罗夫·康克林(Groff Conklin 1904~1968)主编了一本科幻小说选集《科学家所著之优秀科幻小说》(Great Science Fiction by Scientists)。[[29]] 书中选取了16位科学家写作的科幻小说。除了大名鼎鼎的阿西莫夫和阿瑟·克拉克之外,其他人物还有自赫胥黎家族的朱利安·赫胥黎(Julian Huxley 1887~1975)——人们更熟知的可能是朱利安的同父异母弟弟奥尔德思·赫胥黎(Aldous Huxley 1894~1963),即著名“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1932)的作者;还有著名核物理学家里奥·西拉德(Leo Szilard 1898~1964)等人。西拉德入选的作品是《中央车站》(Grand Central Terminal,1952),他还创作了另外七篇科幻小说。

  

  

   三、如何看待含有幻想成分的“不正确的”科学理论

  

     上一节中,我们探讨了科幻作品参与科学活动的几种形式,与此相对应的是,天文学历史上对地外文明进行探索的过程中,许多理论也包含幻想的成分。

     要尝试将科学幻想视为科学活动的一部分,主要的障碍之一,来自一个观念上的问题:即如何看待历史上的科学活动那些在今天已经被证明是“不正确”的内容?因为许多人习惯于将“科学”等同于“正确”,自然就倾向于将幻想和探索过程中那些后来被证明是“不正确的”成果排除在“科学”范畴之外。

     关于科学与正确关系,前人已有论论。英国剑桥大学的古代思想史教授G. E. R. 劳埃德,在他的《古代世界的现代思考——透视希腊、中国的科学与文化》一书中,就引入了对“科学”与“正确”的关系的讨论。[[30]] 针对一些人所持有的,古代文明中的许多知识和对自然界的解释,在今天看来都已经不再“正确”了,所以古代文明中没有科学的观点。劳埃德指出:“科学几乎不可能从其结果的正确性来界定,因为这些结果总是处于被修改的境地”,他认为,“我们应该从科学要达到的目标或目的来描绘科学 ”。

     劳埃德深入讨论了应该如何定义“科学”。他给出了一个宽泛的定义:凡属“理解客观的非社会性的现象——自然世界的现象”的,都可被称为“科学”。劳埃德认为,抱有上述目标的活动和成果,都可以被视为科学。按照这样的定义,任何有一定发达程度的古代文明,其中当然都会有科学。

  与此相应的是,笔者之一在2005年发表的《试论科学与正确之关系——以托勒密与哥白尼学说为例》一文中,也从学术层面对该问题进行了正面论述。[[31]] 文中特别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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