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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范:社会风气与天下兴亡

更新时间:2017-01-11 11:30:27
作者: 王家范  
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

   如果把“刺绣文”比喻为劳动密集型产业,“倚市门”扩展引申为大商场乃至造币厂、银行、交易所、股市、网购,那我们不能不惊叹太史公确乎超越时空,是两千年前就已诞生了的、“经济物理学”的天才预言家!

   学界有所谓“李约瑟难题”、“克鲁齐难题”,诘问的兴味不减,近年来还开了好几个研讨会。照此比方,我说在中国古代则有“太史公难题”,解决难度比前两命题大得多,可学界几乎无人问津,不亦冤乎?!

   《史记•货殖列传》起首有一段值得注意的引论,全文录于下: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长话短说。太史公给出的命题,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没有因时间的往后推移,解决得更为成功和有效,反而越来越捉襟见肘,甚或背道而驰,地方当局多取与民争利之下策。

   这并非是人性发生了什么根本性变化,而是经济时势大演进,GDP飞速增长,使人对财富积聚的多寡特别敏感,满足的欲望愈加急迫,“动心忍性”的能力也益加衰弱,上层下层、君臣庶民皆所不免。

   因此之故,基于农本社会建立起来的一套社会期望与社会规则,面对工商业的发达和货币经济的活跃,旧药失了时效;精英除了诅咒悲叹“人心不古”、“今不如昔”之外,几乎筹划不出什么良药,不知道怎样去弥合日见扩大的社会感情裂缝。

   近代学人常喜欢说“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然而,他们毕竟没有亲眼看到农、工、商、服务“四业”结构性地如此颠覆倒转,农业的式微到了极限,实业经营之惨澹,乡村田野之凋敝,不忍目睹。基于此,我不仅坚持古代“资源”不能包治“现代病”,也坦率地表示对近代思想史、文化史不抱奢望,因为这些议论终究缺乏鲜明的当代针对性,并未彻底摆脱“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的尴尬。

   因此之故,只能期望于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以及诸位社会学家,能从当代经济秩序、政治秩序、法律秩序、伦理秩序等规则的重建入手,为“太史公难题”作出更有效率的当代解答。

   最后送一段小花絮来结束我的文章。台中“法鼓(寺)影音新闻”发布了一段视频,说的是2012年夏,斑文鸟的鸟窝,被台风从数公尺高的香樟树上刮下,重重摔落地上,四只雏鸟命在旦夕。

   经一众佛家子弟爱护照料,三只平安长大,其中一只取名为“宽大”的,日与众僧为伴,居然最后学会了念阿弥陀佛,且声调多变,抑扬顿挫(我听起来,带有浓重的台湾普通话口音),事惊台湾全岛。斑文鸟不具有鹦鹉发声的条件,连鸟类学家也叹为奇观。

   “宽大”经常飞到常超法师的肩膀上,与她亲昵对话。该寺果理法师对这奇观的解释是:众生皆有佛性。一切皆有可能。关键是须有一种善的环境,善的种子才能发芽。比较起“众生皆有佛性”,我对“善的环境”的说法更有亲近感。

   我想,治理“社会生态”,也一样要在营造“善的环境”方面发力。这环境可以是宏观的、中观的,以及微观的。如果营造宏观环境难度大,那先从微观改善做起,直做到中观层面,让人们体会到成功的希望还是在人间,靠人,不是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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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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