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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四友:论分配正义与个人同一性

更新时间:2016-11-10 18:43:39
作者: 葛四友  

  

   内容提要:义务论式分配正义反对后果主义与社群主义的关键在于其同一性立场:A,个人是实体;B,国家或集体则不是。社群主义对B命题提出了质疑且得到了诸多讨论。作为后果主义的代表人物的帕菲特则对A命题提出了质疑。帕菲特表明并没有原生实体为个人同一性提供根据,认为个人同一性可以还原为心理连续性,不具有分配正义理论赋予的那种重要性。尽管个人同一性是否可以还原有争议,但公认其没有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实体作为根基,个人同一性与国家或社群同一性之间并无质的差别而只是程度差别,它们有着同样的构成。由此,个人分立性与分配正义之间的关系值得我们再审思:究竟是谁能为谁提供证成,能提供什么样的证成。

  

   关键词:分配正义,义务论,后果主义,个人同一性

  

   一、个人同一性假定

  

   罗尔斯在《正义论》中宣称,其公平正义论是想取代此前一直居统治地位的功利主义理论。他对功利主义最重要的批评是功利主义把适合于个人的推理扩展到了社会,忽视了人与人之间的分立性。[②]诺齐克在《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中也有同样的指责。为什么忽视人与人之间的分立性,把适合于个人的决策扩展到社会就不对呢?其基本理由大致是诺齐克给出的:只存在单个的人,没有所谓的一种具有生命的社会实体的存在,因为为了他人的利益来利用某些人是道德上不允许的。谈论一种全面的社会利益就是为了别人的利益而去利用一些人,以这种方式利用一个人,就意味着没有充分地尊重和理解他是一个单独的人、他的生命是他拥有的唯一生命的事实。”[③]

  

   在当代的分配正义的讨论中,义务论者基本上都默认了这种立场:只有个体在形而上学意义作为实体是存在的,而国家、社会或说集体并不是作为一个实体而存在,它们只是个人的集合体。就现代分配正义理论的发展而言,主要的代表人物基本上都是义务论者。因此,上述立场可以看作是现代分配正义理论的基本形而上学承诺。这种形而上学承诺使得其支持者一般认为,最终有价值的是个体,而不是集体、社会或国家。换言之,分配正义的理论者均持有一种规范个人主义。一般而言,它们在方法论上也接受了一种个人主义,认为我们需要通过考察个人来分析与解剖社会等各种现象,把它们还原为跟个人相关的东西。

  

   不过,这种形而上学承诺受到了以桑德尔、泰勒等人为代表的社群主义者的强烈质疑。[④]要注意的是,社群主义者不是要发展一种正义理论来取代义务论式分配正义理论,相反,它们认为我们应该要超越正义,寻求比正义更高的社群价值。在这种意义上说,社群主义显然并不认为国家或社群只是个人的加总,相反,他们认为国家或社群是一个有机整体。他们不承认一种原子式个人的存在,反而认为个人的构成之中就有社群价值,换言之从规范意义上讲,社群价值要优先于个人价值。这也就是说,他们否定义务论者所强调的规范个人主义,并不认为最终的价值的仅仅只是个体。他们承诺的根本价值是社群价值,因此他们承诺了规范社群主义或说规范集体主义。

  

   根据上面的区分,我们可以概括出义务论者与社群主义者之间的根本分歧。在规范意义上,义务论者支持规范个主义,而社群主义者持有规范集体主义或社群主义;在方法上,义务论者持有方法论个人主义,而社群主义者持有方法论集体主义。两者之间的这种根本分歧,显然跟两者对个人与社群的形而上学承诺密不可分。义务论者认为在形而上学意义上只有个体这种实体存在,而集体或社群并不是一个有机整体,并不构成一种实体而存在。但是社群主义者认为社群本身就是一个有机整体,而个人是构成这种有机整体的必要成分,社群的价值或文化等是个人身份中不可或缺的成分。这种形而上学承诺的不同也使得双方采取截然不同的方法,义务论者认为国家或社会可以还原为个体因素,因此强调运用个人主义的方式去解释与分析各种社会现象。而社群主义者一般并不接受这种还原的方法,因为社群本身构成一个有机整体。方法论个人主义则认为我们研究与分析某个现象时要从个体出发,因此它带有还原主义的色彩。由此,在社群主义与义务论者之间的分歧我们可以体现为现下表:[⑤]

  

  

   根据上面的区分,我们明显可以看到,I是典型的义务论自由主义者所持的看法,他们既在规范意义上是个人主义的,在方法论上也是个人主义的,而IV则是典型的社群主义者,如桑德尔与泰勒等人的看法,他们既在规范意义上是集体主义的,在方法论上也是集体主义的。社群主义者反对个人主义的一个强有力的武器是:没有人真正可以是孤岛上的克鲁索。换言之,原子式个人只能在想象中存在,罗尔斯的无知之幕后的选择者也是一个空荡荡的个人,没有任何具体内容。在社群主义者看来,真实的个人是血肉丰满的,其内容恰恰是来自于社群或说集体的价值观。个人主义者无法回避这个挑战:每个人在很大程度上是其社会的产物,集体价值确实对个人产生了巨大影响,实际上很多个人的价值都是以其所属群体为依托的,个人幸福的一个重要成分就是超越个人的归属感。

  

   当代自由主义者对此做出了诸多回应,拉兹的策略是颇为可行的:接受社群主义者所谈论的那类事实,但是对事实的解释不同。社群主义者认为社群才是价值的根源,个人的价值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体现了社群价值。而个人主义者一般有相反的看法,认为个人才是价值的根源,而社群不过是实现个人价值的方式。拉兹对个人幸福的阐述很大程度上显示了这一点[⑥]。他在很大程度上接受社群主义的看法与直觉,并不存在原子式的个人,认为个人的诸多选项只有在集体主义的方式上才会具有意义,很多个人价值要在集体当中才能实现,个人的很多成就只有在集体实践中才有意义。换言之,集体实践定义了个人的价值与幸福。但这里的集体自身并不是这些价值的源泉,相反这些价值是客观存在的,只是其实现方式是集体性的,或者说集体实践是获得这种价值的不可或缺的手段。概而言之,这种回应的实际效果是采用上表中的第II种组合,接受规范意义上的个人主义,但在方法论意义上接受集体主义,由此对社群主义者的批判做出回应。

  

   二、帕菲特的个人同一性理论

  

   然而,除了社群主义的攻击外,义务论的形而上学立场在另一端受到以帕菲特为代表的功利主义者的挑战,其实质为:不仅不存在国家或集体这种有机实体,同样不存在所谓的连续存在的个人实体。义务论对个人同一性的承诺非常符合我们的常识,由此颇具合理性。但常识之中的个人同一性有两个坚定的信念。第一,唯一性,不论在任何时期,某个人的体现只能有一个,不可能有两个或更多。第二,确定性,无论在任何时期,某人都只能是或不是张三,不可能在部分程度上是张三。功利主义者的挑战就在于追问:情况总是如此吗?有哪些确保这两点成立呢?换言之,每一个人的本质成分是什么,它真能确保上述两个特征吗?

  

   帕菲特的挑战方式是通过各种思想试验揭示出常识信念的困难所在。我们先来看对第一个信念的反驳。帕菲特设想了星际旅游的两个例子加以对照[⑦]。简单的情形A,张三为了进行星际远距离旅游,需要把自己分解以得到信息在另一个星球重新组装出一个人,新的组装体拥有张三原来的一切生理特征、精神特征(包括记忆),称其为张三A1。张三A1做完旅游后,再次将自己粉碎,又在地球上组装出另一个人,他拥有张三A1的一切特征,称其为张三A2。一般而言,我们认为张三的家人会接受张三A2就是原来的张三,或者说认为张三还是活着的。从很多学者所做的实际调查来看,大多数人都这样看。复杂的情形B,假设技术进步了,为了得到充分的信息,我们不需要把人分解以得到信息,只要扫描就可以了。张三进去做了扫描,然后在另一个星系组装出了拥有张三一切生理特征与心理特征的张三B1(由此与张三A1是完全一样的)。这个张三B1旅游完后,又在地球上组装出张三B2(他在各方面完全等同于张三A2)。不过这时候,我们大多数人都不再认为张三的家人会认为张三B2还是张三,因为原本的张三还好好地活着。然而,麻烦在于:因为张三A2跟张三B2是一模一样的,但在第一种情形中,我们认为张三A2是张三,但第二种情形中则并不认为张三B2是张三。由此,我们有关个人同一性的直觉信念出现了问题。

  

   除了这种完全虚构的例子外,还有现实的医学成果也可以产生类似的结论。对于一般人而言,两个脑半球各自掌握一些功能,并且这些功能大多不一样且有强弱之分。但有些特殊的人,他们两个脑半球的功能是对称且一样的。不仅如此,两个脑半球之间的联系是可以切断与联接的。我们可以设想移植例子。简单的情形A,有双胞胎张三与张四,他们恰好是有两个相同脑半球的人。他们同时出车祸了,张三的大脑坏了,身体是完好的;而张四的身体坏了,大脑坏了一半(他是上面具有对称脑半球的人)。把张四的一半好大脑移植到张三的身体上,得到了张三四A,具有与张四一样的心理特征与差不多的生理特征。我们直觉会认为,经过移植后,张三四A是张四,也就是张四还是活着的。

  

   复杂的情形B,与上面的情况一样,只是现在是三胞胎,还有一个张五。这里张四的两个脑半球都是好的,但其身体坏了,而张三与张五的脑半球都坏了,而他们身体都是好的。由于移植手术有风险,张四决定把两个脑半球分开移植到张三跟张五的身上。这里可能出现三种情况。第一种是运气最不好的时候,两例移植都失败了,这里结论很好做出,张四死掉了。第二种是运气一般的情况,有一例移植成功,不管是移到张三还是张五身上,我们会得到张三四B,或者张三五B,这就如同简单情形A中发生的一样,我们都会认为张四还活着。

  

最麻烦的是第三种情况,也就是运气很好,两例移植都成功了。由此,现在有两个人,张三四B,张三五B。那么我们有关张四的看法可以有四种可能性:第一,张四死了;第二,张四作为张三四B活了;第三,张四作为张三五B活了;第四,张四作为张三四B和张三五B活着。第一个答案与简单情形A相矛盾。如果只有一个脑半球成功,我们会接受张四是活的。但有两个成功,张四竟然死了,这说不通。第二与第三种可能性的麻烦在于,两个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他们要么都是张四,要么都不是,因此第二与第三种可能性也说不通。现在只有第四种可能性,张四作为两个人而活着。有人也许会说,两个移植的人不是两个人格,它们具有一个人格,其效果是给予了我两个身体。尽管这点是可以设想的,但帕菲特认为这是对于人格概念的扭曲。这里可以设想他们分开,生理与精神都有了很大改变,生活在不同的地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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