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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东:轻逸与永生:论舍勒的死亡现象学

更新时间:2016-10-27 18:28:03
作者: 王海东  

  

   摘要:马克斯·舍勒创造性地运用现象学方法研究死亡哲学,剖析永生信仰衰落的根源,阐释死的本质是对形而上学的轻逸,位格是人的规定性和延续性,且不失鲜活的个体经验。位格的永生是在生命体验之中被给予的。借此以表明现代欧洲社会潜在的精神危机,同时还原死亡的真相,使人清醒,能够向死而生。而要解决现代性的难题,就须重新找回对位格永生的信仰。

  

   关键词:位格  轻逸  永生  死亡现象学

  

   死亡如影随形地与人共在。它是人不可回避的问题,也是哲学所思及的问题。故而,死亡一直就是哲学的重要命题,西方哲学家们从各自的思想体系出发,对什么是死亡?其本质为何?人能否死而不朽?等问题作出了相应的回答。

  

   作为现象学典范的哲学家马克斯·舍勒,对死亡进行了系统的研究,提出了独到的看法。他试图探究清楚现代人不信永生的根源,以期提出解决现代社会问题的方案。“现代人”沉沦于工作与利益,误解死亡的本质,将死亡知识化,已经不再相信永生,而转向对科学和理性的盲信,以致于远离自身,丧失了位格精神。这样一来,现代社会的诸种问题纷繁涌现,人的境况甚是堪忧。而要解决现代性的难题,就须重新燃起对死的敬畏,对永生的信仰,对尘世的爱,在其中构建一个充满积极意义的生活世界。

  

   一、信仰永生的衰落

  

   舍勒于1916年撰写了探究死亡哲学的论文《死与永生》,力求回答现代人不信永生的缘由、现代社会问题的根源、死亡的本质及永生等问题。既有对先哲的继承与批判,又有发展与创新。

  

   西方哲学早在古希腊时代,就已经有了观照死的死亡形而上学。死亡哲学逐渐萌芽,经由柏拉图而成型;至基督教兴起时形成独具特色的生死学——人们敬畏死亡,相信不朽与末日审判,以救赎为尘世的要务。赫拉克利特曾言:死亡就是我们醒时所看见的一切。万物皆变,人必有生老病死,这是由人的本然属性和逻各斯所规定的。灵魂不是逻各斯,因而亦是有死的;它来自于水,复归于水就是死亡,故而最干燥的灵魂才是最优秀的灵魂。对于毕达哥拉斯而言,肉身是灵魂的牢笼,死亡不过是灵魂的暂时解脱。柏拉图不仅认为灵魂不死,还从起源、理念和道德多个角度对其进行论证。从而表明灵魂的先在性与永恒性,并确立其知识论——知识就是灵魂的回忆。将哲学表述为——哲学就是练习死亡。此时,如何应对死亡已经成为哲学的中心任务之一。在柏拉图的眼中,只有那些不竭地探寻死亡,反思死亡并从容赴死的思者,才是真正的哲学家。

  

   基督教兴起时,尤其是以《新约》为代表的典籍对死亡问题作出了深刻的回应。灵魂因主的救赎而不死“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末了必站立在地上;我这皮肉灭绝之后,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上帝”。(《圣经》,伯19:25-26)《新约》表明人死后可“复活”,这种对死亡的超越之力来自于“主耶稣基督”,“借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得胜”。(《圣经》,哥19:57)永生并不是肉身不死,而是指末日审判之后“复活”。这时欧洲人对永生的信仰达至顶峰。

  

   然而现代社会随着科学和理性的发展,宗教反驳者声势浩大,对宗教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宗教因其自身的发展逻辑而步入低谷,使其陷入步履维艰的困境。于是不少人自以为切中永生信仰衰落的肯綮,基于一贯的证明方法,寻找各种证据,以图证实永生不必信仰。

  

   科学经常以自身的进步性批判宗教的“愚昧”,其实科学始终没有脱离宗教,它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现代科学的目标和方法,譬如把一切现象都归结为一个运动机制的观念,皆源自这些新式的宗教前提”。(舍勒,2014年,第2页)科学进步虽然会影响宗教的发展,但是无法消除宗教。“科学往往只是一种宗教信仰的掘墓人,而绝不是一种宗教信仰的死亡原因”,(舍勒,2014年,第4页)宗教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自萌芽、生长、兴盛至衰亡,皆按其脉络而行。更有甚者,以为宗教阻碍了科学的发展,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舍勒通过对近代科学的细致考察,发现误会很多,人们误把哥白尼、伽利略与布鲁诺当成科学斗士,当时哥白尼的著作和教会并没有冲突,而教会也准备承认伽利略的日心说;至于布鲁诺被烧死,不是因为其科学理论,而是因为其怪异的诗作。人们不问青红皂白,将各种罪状加诸于宗教,显然过于草率,而证明也往往是臆断多于事实,误解大于理解。而这些流俗之见不仅对宗教造成了难以弥补的伤害,也弱化了人们对不朽的信仰。

  

   另有人以为,不朽信仰的衰落在于心理学、大脑解剖学和神经生物学的诞生与发展。这些学科容易引导众人相信:大脑是中心,脑死亡也就意味一切都毁灭,心灵自然无法活动了。或者是将自我剖析为“一个可分的、不断消减和增长着的感觉与欲望的复合现象”,(舍勒,2014年,第4页)抛弃了特殊的“自我体验”假设,进而否定不朽性。在舍勒看来这些证明都不得要领,甚至大错特错,因为“它们仅仅证明了一个顽冥不化的偏见,即一种信仰基于证明,毁于证明”。(舍勒,2014年,第4页)而信仰是与生活经验,感官直觉以及心灵体验相关联的。

  

   对永生的放弃,不仅是因为人们(欧洲人)对死亡的误解,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人自身的转变,即进入现代社会,人(舍勒所论及的人主要指现代欧洲人)的价值观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正是此变化导致现代人与古代人产生了泾渭分明的差异。“现代欧洲人”已经被舍勒当成一个专名——这个类型的人自13世纪末开始上升,进入资本主义社会,工作与盈利成为其行为的意义和人生目标。其人生价值与古人不同,财富成为衡量人生的尺度,心灵结构被抛弃,过去的忠诚与信任关系已经被一纸契约顶替,而生活共同体的主体不过是由一群精于算计利益的人组成。进而就连人都沦为“计算”各种物体的一个中间物——“身体”,成为“物体世界普遍机制的一部分”。(舍勒,2014年,第31页)

  

   在忙碌的工作和利益的攫取之中,人不断“异化”,使得自身成为“中间物”,共同体也不过是冷酷的获利场所——各种剧场。他者也随之成为获利的对象与工具——沦为手段。“对这一类型及其生命情感来说,世界不再是温暖的、有机的‘家园’,而是变成了设计和加工的对象。”(舍勒,2014年,第31页)一个有滋有味,充满希望和意义的生活世界,亦被扁平化,成为索名取利的地窖。一切都成为设计的工具或者对象,以达到自身的目的,世间因此也就沦为残酷的战场,退回到霍布斯的丛林状态与狼性世界。而现代人却正沉沦在无限制的工作与盈利的冲动之中,以至于置上帝和世界于不顾,更遑论对之进行沉思与享受。

  

   进而现代人“不再像古代人那样怕死”,(舍勒,2014年,第32页)对死亦麻木不仁——算计死,并确信死,这就意味着死对他而言并非直观的,即他没有直面死亡而生。他已经对上帝和世界缺乏应有的冥思,更谈不上对这种思之愉悦与精神享受,而是用“无限制的工作和盈利冲动”来表明生命的意义。

  

   作为类型的“现代人”,通过生活方式和职业方式,凭借科学技术与知识理性,早就形成一个根深蒂固的判断——人必有一死,死前尽己所能地攫取名利与尽情享乐。死亡从个体经验变为一个确定的知识。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不敢为得呢?于是冲破各种“有限性”,为所欲为。而正是这种被给予的知识,削减了永生。现代欧洲人既不能像古印度人那样直观心灵的漫游与拯救,进入“涅槃”之境,也不能像日本人那样深信自己能够感知和经验到永生。他们“不再生动直观地看到自己面临的死,亦即不再‘向死而生’”,(舍勒,2014年,第31页)他们不断异化自身,沦为中间物,产生进步的幻觉,丧失对死应有的鲜活感与体验,故而就谈不上对永生的信仰。

  

   二、形而上学之轻逸:死亡的本质

  

   由于“现代人”否定了死及其本质,因此对永生也就丧失了应有的信仰。为了重树对永生的信仰,探究什么是死亡?死亡的本质是什么?以及拥有何种死之确定性?就成为舍勒死亡哲学必不可少的内容。然而研究死亡时,有两个问题会随之而来,“一、我们每个人拥有何种关于自己的死的知识?二、在我们从某些生命现象中取得的外部经验中,死之本质呈现为什么?”(舍勒,2014年,第13页)

  

   在回答这两个问题之前,舍勒对那些认为死亡不可感知的观点进行了批评。流俗的意见认为:“关于死亡的知识是从他者死亡现象中获得的,是一个以观察和归纳为基础的外部经验的一个单纯结果”。 (舍勒,2014年,第9页)个体无法亲知死亡,因而无法直接获得关于死亡的知识;而关于死亡的知识不过是通过观察与归纳而得来的间接经验结果,故而个体无法确知自己的死亡。然而,人能够通过各种体验切近死亡。人受到死亡的侵袭,对自己生命的体察,对疾病和衰老的感受,从而能够预感死亡。这种死亡意识,不仅是人的意识构成因素,还是所有生命体的意识构成因素“这个死之理念不仅属于我们的意识的构成因素,而且实际上就是一切生命意识本身的构成因素”。(舍勒,2014年,第11页)死亡意识是生命意识所给予的,人人都能够感知自己的死亡,能够无限地切近自己的死,因此死亡是可知的。

  

只有死亡是可知的,才有探讨死之本质的前提和条件。在探究何为死亡与死亡的本质之前,先得探究生命的本质。因为没有生,何来死,生是死的缘。从生物学而言,“生命”这一事实以两种形式呈现出来:“一是表现为在关于人、动物和植物的外部知觉中的一组独特的形式现象和运动现象;二是表现为一个在某种特殊意识方式中被给予的程序,此程序从某个本质上‘目前的’恒量那里匆匆流逝,亦即从那个在某种特有意识方式中被给予的‘身体’那里匆匆流逝”。(舍勒,2014年,第31页)舍勒着重探究第二种形式的深层含义,因为它是生命的本真状态。生命是一种流逝,即在特有意识中被给予的身体之中不断流逝。这与柏格森的没有绵延就没有活的生命,也没有运动变化的绵延观类似。连续的生命程序与意识所构成的生命阶段都有三个延展向度,就是“目前、过去和将来;并在其中有三种相应的性质不同的行为方式:直接知觉、直接回忆和直接期望”。(舍勒,2014年,第14页)而对外界的认知和经验都包含在这三个向度以及与之相应的行为之中。自然,死也包含在其中,对“死之方向的体验”是生命所本有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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