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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菁:唐传奇文《炀帝开河记》研究

更新时间:2016-10-25 16:04:24
作者: 李菁  

   【内容提要】 《炀帝开河记》是第一篇以隋炀帝修运河为主题的唐传奇文,但学界鲜有对其文本做具体研究。它虽非佳作,但颇有古小说风味,对前朝文学经验有借鉴也有发展,其中不少情节成为后世小说和演义的素材来源。作品中的不少细节如开河时间、开河役工人数、殿脚女的描写等都与史实不符,但作品在歪曲事实的背后,实则是根深蒂固的民族心态和难以更改的传统价值取向。

   【关 键 词】《开河记》/唐传奇文/民族心态/传统价值取向

  

   炀帝开河这一史事直接催生了传奇文《炀帝开河记》(31)的创作。此文最早著录于南宋尤袤《遂初堂书目》杂史类,题作“炀帝开河记”,《宋史•艺文志三》入地理类,题同,一卷,注“不知作者”,原文载于明初陶宗仪《说郛》原本卷四十四,题同,一卷,不著撰人。又见于明陆楫《古今说海》卷一百二十二说篡部逸事家、明李栻《历代小史》,也题作“炀帝开河记”,一卷,不著撰人。明吴琯《古今逸史》逸记、重编《说郛》卷一百一十、《五朝小说•唐人百家小说》纪载家所收均题作“开河记”,一卷,仍不详撰人;《唐人说荟》六集、《唐代丛书》卷八、《无一是斋丛钞》、《旧小说》乙集皆题唐韩偓撰,未知何据。诸本均同《说郛》,鲁迅《唐宋传奇集》卷六亦自原本《说郛》录出,题“开河记”,撰人阙名。此篇传奇的作者,有唐末人和宋人两说(32),前说似更具说服力,笔者颇为认同。同时又有《炀帝海山记》二卷和《炀帝迷楼记》一卷,前文叙炀帝即位、诏辟西苑、起十六院、梦陈后主、天象变异、王义上书自刎、炀帝遇害身死等事,后文则专叙炀帝晚年沉迷女色荒恣之事,它们与《开河记》各题炀帝一事,互不重复又各有关联,当出自同一撰人。从情节上看,以上三部与署名颜师古的唐传奇《大业拾遗记》(一卷,又为《隋遗录》、《南部烟花录》等)(33)近同处甚多,疑其乃在后者的基础上加详而成。《开河记》是第一篇以炀帝开河为主题的唐传奇文,但学界对其关注不多,鲜有对该文本做具体研究者。笔者认为这篇小说不能等闲视之,于文于史,它都值得一论。

  

一、《开河记》的文学特色及其价值

   传奇大盛于唐,《开河记》以传奇体叙隋炀帝开河事,但算不得佳作,撰写中国文学史或唐代传奇史者一般不会太过留意它。全文不长,仅一卷,首叙开河缘由,一为凿穿睢阳王气,二为炀帝欲幸广陵然而“自洛入河,自河达海入淮,……似此程途,不啻万里”,又“孟津水紧,沧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有不测”,遂起开河之念:“于大梁起首开掘,西自河阴,引孟津水入,东至淮口,放孟津水出。”缘起交待完毕,以下便详述征北大总管麻叔谋如何奉诏昼夜开河,如何蹂践民夫掘人茔域,如何盗食小儿纳宝受贿,最终事发而身首异处。此篇文风与《海山记》、《迷楼记》全然不同,后二篇中因点缀有《望江南》等数首歌诗而情调宛转、缠绵有致,而《开河记》全文情节沿开河路线一路说开去,起伏不显,波澜不惊,基本上是平铺直叙一路到底,文采实无可取,《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甚至斥其曰“词尤鄙俚”、“近于委巷之传奇”。①炀帝龙舟南下一节,《开河记》仅简单带过,未作延展,与《大业拾遗记》中尽陈宫闱韵事以悦人情的绰约艳丽相比,可资观览者实在不多。但是,就笔法论,《开河记》实具其他诸《记》未有之特色,小说中数名古墓鬼神粉墨登场,以全知全能的姿态操控局势预言下场,施冥冥之力惩恶罚罪,致使作品虽然语出直白入于俚俗,而终不免因之肃然,文采欠佳但却不乏峻冷之处。

   小说自六朝志怪而唐人传奇,形制已大为完备,篇幅曼长且叙述宛转,藻绘颇施故文采盎然,但《开河记》较之唐代优秀传奇,逊而不及处显见。宋人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八云:“盖此等文备众体,可以见史才、诗笔、议论。”②此言乃针对唐人行卷之作而发,认为唐代举子用《幽怪录》、《传奇》等小说专集行卷,可凭一集数篇而尽显史才、诗笔、议论三长,今人则惯以“文备众体”、“可以见史才诗笔议论”二句为唐传奇体式特色之概括。对照单篇传奇作品,赵氏此说确有其相当契合之处。大抵史才从叙事中来,诗笔由歌诗中显,而议论则常见于文末论赞,言情如《任氏传》、《李娃传》如此,言事若《南柯太守传》、《虬髯客传》亦然。同为历史题材,《长恨传》叙唐明皇杨贵妃情事,即首尾有章,叙述井然,首言二人遇合缘起,末有作者论赞(“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并附《长恨歌》一百二十句作结,全篇结构浑然,完全符合“史才、诗笔、议论”的格局。而《开河记》虽然叙事详尽,体制上却有欠缺:开篇尚可,陈述开河缘起,然后渐次切入主题,但文尾于麻叔谋等人被处治后,便匆匆搁笔,只作开河后事的交待,叙事完整却难免蛇尾之憾。

   从内容上看,《开河记》中充斥着小说家言与好事者语,当然,既然它只是一篇非同信史的传奇文,这种情形便不足为怪,以历史为题材的传奇作品自有其特定的写作模式。传奇直接面对的不是史实,而是改换别样的叙述方式,面对大量读者、听众,双方通过故事的传播和联想建立交流,历史传奇“讲述”历史而非“记录”历史,有时甚至乖离历史,穿插大量杜撰,但它仍然不乏其独有的审美价值。基于此,从文学的视角看《开河记》,可讨论者有二:一是文中若干章节的描写颇有古小说风味,对前朝文学经验有借鉴也有发展。小说名曰“开河”,但对河道本身的开挖修凿几未言及,撰者兴趣所在乃是麻叔谋沿途数处的掘墓,在对古墓和遇异、假实与证虚的描写上毫不吝惜笔墨,极尽描摹之能事。以例示之:在描写墓室的文字中,读者可以明显见到古小说《西京杂记》对《开河记》的启发。《西京杂记》卷六载:“(魏)哀王冢,以铁灌其上,穿凿三日乃开。……复入一户,石扉有关鑰,……复入一户,亦石扉,关鑰。”③《开河记》写到麻叔谋挖掘彭城偃王墓时,云:“掘数尺,不可掘,乃铜铁也。四面掘去其土,唯见铁。墓旁安石门,扃锁甚严。用酂人杨民计,撞开墓门。”比较之下,完全可以看出《开河记》此处描写由来有自。再如,《西京杂记》卷六这样记载古墓室中尸骨的完好:“魏王子且渠冢,……床上两尸,……肌肤颜色如生人,鬓发齿爪亦如生人”,“晋灵公冢,……尸犹不坏”,“(周)幽王冢,……见百馀尸,纵横相枕藉,皆不朽,……衣服形色,不异生人”。④《开河记》写棺中尸骨时,曰:“命启棺,一人容貌如生,肌肤洁白如玉而肥。”如此描写并无创新,但显然比《西京杂记》的记载更为鲜活因而也使读者更觉亲近,这是《开河记》明显超出《西京杂记》的地方。又,鲁迅曾经评说:“至冢中诸异,乃颇似本《西京杂记》所叙广陵(按‘陵”当作‘川”)王刘去疾(按‘疾”字衍)发冢事,附会曼衍作之。”⑤诚是。汉广川王刘去好聚无赖少年发掘国内冢墓,当他掘开晋大夫栾武子冢时,冢内“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遂击之,不能得,伤其左脚。其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脚?’乃以杖叩王左脚。王觉,脚肿痛生疮,至死不差”。⑥《开河记》中,炀帝幻作的巨鼠被棒挝其脑,炀帝在阳世即脑痛数日;麻叔谋在古墓中得到百代帝王受命玉印,人间即丢失国宝宫闱遍搜莫知所在。撰者在小说中加入这些另类的“阴注阳受”的描写,《西京杂记》可能是其灵感来源之一。(34)鲁迅所谓的“附会曼衍”确实有之,可是这曼衍并非全然无用。《西京杂记》虽然“意绪秀异,文笔可观”,⑦可这几条描写仍然侧重于实录,《开河记》却能通过文学的想象,大大扩其波澜,将这些与生人无异的死尸幻化为古墓神灵,栩栩如生,同真人对话,而且其言其行都在现实中被一一应验,以实证虚,馀韵悠然;也正因为设置了这些情节、塑造了这些神灵,《开河记》才显得比古小说更为生动有趣。

   可论者之二,是《开河记》中有不少情节成为后世小说和演义的素材来源。《开河记》不是文学精品,不知撰人姓名,可能只是“里巷稍知文字者所为”,⑧也可能只是街谈巷议的整合,但它的影响却是显见的,它成全了后世不少“开河”故事,是明清时期若干同题材作品的创作蓝本,《隋史遗文》、《艳史》、《醒世恒言》和《隋唐演义》等都直接受益于《开河记》。“改葬大金仙”、“中牟夫遇神”、“皇甫君击大鼠”、“偃王赐国宝”、“绿柳御题赐姓”、“金刀斩佞”等情节被反复敷衍、加枝添叶,在小说世界里热闹之极。隋炀帝开河、南游等史事经过《开河记》等唐末传奇的鼓浪,复经明清艳情小说扬波,纷传于世,以至于“至今世俗心目中之隋炀,殊犹是昼游西苑,夜止迷楼”,⑨开河佚游,荒淫无度。作为一朝天子,他尊严全无,惟余丑态,功业不载,只留骂名,文学作品解构历史人物的巨大力量,由此可见一斑。便是麻叔谋,《开河记》中关于他蒸食孩儿的非人行径也令他恶名传世,除上引几部演义小说的敷写渲染之外,鲁迅也曾借他吃孩子一事抨击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谋害白话之辈。他说:“自从所谓‘文学革命’以来,供给孩子的书籍,和欧、美、日本的一比较,虽然很可怜,但总算有图有说,只要能读下去,就可以懂得的了。可是一班别有心肠的人们,便竭力来阻遏它,要使孩子的世界中,没有一丝乐趣。北京现在常用‘马虎子”这一句话来恐吓孩子们。或者说,那就是《开河记》上所载的,给隋炀帝开河,蒸死小儿的麻叔谋;正确地写起来,须是‘麻胡子”。那么,这麻叔谋乃是胡人了。但无论他是甚么人,他的吃小孩究竟也还有限,不过尽他的一生。妨害白话者的流毒却甚于洪水猛兽,非常广大,也非常长久,能使全中国化成一个麻胡,凡有孩子都死在他肚子里。”⑩《开河记》的创作主旨无疑是宣传隋炀帝的荒佚淫奢,但麻叔谋却意外地成了传奇中的主角,蒸食孩子的罪行使他的名字成为民间恐吓童稚的常用口语,中国民俗史上竟然有其一席之地,这不能不说是《开河记》的撰者始料未及之事。如此看来,《开河记》这部在文学史上匆匆而过毫不起眼的传奇作品,仔细思量下来,其实也有其可观之处。

  

二、《开河记》叙述史事的特点

   《开河记》在史事的叙述上是颇为荒陋乖谬的,作为一篇历史题材的小说,它与史实相违处甚多。比如开河时间,炀帝在位时,主持修凿的运河河段有通济渠、邗沟、永济渠与江南河四段,时间分别在大业元年(605)三月至八月、大业四年(608)及大业六年(610)。若依小说所言开河乃因炀帝欲幸广陵,则相关河段只有起自洛阳西苑、终于盱眙的通济渠和起自山阳、终于扬子的邗沟,两段运河的凿通约略同时,都在大业元年,是年八月壬寅,隋炀帝的龙舟已经从洛阳西苑的显仁宫起航,沿新修的河段迤逦而下江都了。小说没有提到开凿淮南邗沟一事,仅言及通济渠,且云:“其年乃隋大业五年,八月上旬建功。”动工时间与史实大为乖谬。这一错妄颇为可疑,通济、邗沟、永济、江南四河中没有一段是修凿于大业五年(609)的,此点史载确凿,作品何以致误?笔者始疑此处之“五”乃“元”字的形讹,但《说郛》商务印书馆本卷四十四确作“五年”,而且小说中又有“朕为陈王时,守镇广陵,旦夕游赏。……岂其久有临轩,万机在躬,使不得豁于怀抱也”,及“阿 (按此乃炀帝小名)数本一纪,今已七年,更候五年,当以练巾系颈而死”等语,可见《开河记》本身的时间顺序并未有误,而且通济渠全线开通仅费时近半年,何以在作品中自渠首开挖至雍丘区区数百里河段竞耗时长达三年(从大业五年至大业七年)?所以,“五年”非字形有讹,而乃撰者记时不确。

小说中又有开河至彭城偃王为护其茔域以国宝玉印奉送麻叔谋的情节,但隋唐运河是否途经彭城,迄今并无定论。通济渠引河水在荥泽入汴后,过大梁西南,历陈留、雍丘、襄邑、宁陵、宋城、谷熟,再利用古蕲水河道,过永城,经埇桥、虹县,至盱眙入淮。彭城濒临泗水,所谓“南界大淮,左右清汴,城隍峻整,襟带卫周”(11)者也,自汴渠开通以来,此镇南控埇桥以扼汴路,战略意义极为重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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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2期第32~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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