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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桃 王海媚:“玻璃天花板”还是“迷宫”?

——美国妇女晋升的障碍与路径

更新时间:2016-10-14 08:27:51
作者: 李英桃   王海媚  

   内容提要:“玻璃天花板”这一政治术语出现于20世纪80年代,系指美国少数族群和妇女面临的看不见、突破不了的障碍,即无论其资质和成就如何,均极难登顶企业的晋升阶梯。经过全球妇女运动30年的发展,美国妇女的就业率和受教育程度都有很大提高,她们在不同领域担任各级领导职务的人数逐步增加,有学者认为,“迷宫”才是符合21世纪美国妇女地位状况、对其在晋升过程中所面临障碍的更好的比喻方式。本文作者提出,妇女需要走通的是镶着多层玻璃天花板的金字塔形立体迷宫,其中一些天花板已被打破,一些已出现裂纹,但顶层的天花板仍保持完好。在术语从“玻璃天花板”向“迷宫”转换的同时,促进性别平等的各项任务的排序也需进行相应的调整,以使女性领导力的重要性得以进一步提升。

   关 键 词:美国政治/“玻璃天花板”/社会性别主流化/女性领导力

   作者简介:李英桃,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博士,北京,100089;王海媚,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硕士研究生,北京,100089

  

   美国大选在即,在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Rodham Clinton)领跑民主党总统参选人的背景下,分析美国妇女在职业发展和寻求职业晋升过程中遇到的障碍和路径选择具有重要意义。而“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则位于相关问题的中心。

   玻璃天花板这一政治术语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美国媒体上出现,后被广泛用于媒体和研究著述中,常有“玻璃天花板效应”(glass ceiling effect)一说。在该术语出现后的30年里,全球性别平等运动对各国妇女发展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美国妇女是否已经打破了玻璃天花板?她们面临的性别歧视状况是否有所变化和出现怎样的变化?玻璃天花板效应又有怎样的发展?

  

一、术语变化:从“玻璃天花板”到“迷宫”

   玻璃天花板通常指妇女在攀登职场阶梯的过程中,特别是在通往权力顶层的道路上遭遇的看不见、摸不着却通不过的障碍,在之后对形形色色的性别歧视问题的讨论中,这一术语被世界各国广泛使用。随着时代的发展,妇女在职业晋升中面临的阻碍和问题发生了一定变化,学者们开始尝试以新的术语补充或替代玻璃天花板的说法,2007年爱丽丝•伊格利(Alice H.Eagly)和琳达•卡雷利(Linda L.Careli)提出的“迷宫”(Labyrinth)即为其中之一。

   (一)“玻璃天花板”的概念与特征

   玻璃天花板最初被用于分析企业中妇女面临的晋升问题,人们引用较多的出处是1986年3月24日《华尔街日报》“企业女性”专栏的文章①。安•莫里森(Ann M.Morrison)于1987年出版的《打破玻璃天花板:妇女可以达到美国最大公司的顶层吗?》②即以玻璃天花板为书名。在此之后,玻璃天花板这一术语在目标群体、适用范围和涉及研究领域方面都有所扩展。

   首先,玻璃天花板的提法由最初关注性别歧视和不平等延伸到对少数族裔问题的关注。1991年,美国依据同年通过的民权法,成立了联邦玻璃天花板委员会(Federal Glass Ceiling Commission),该机构由来自两党的21个成员组成,专门研究影响妇女和少数族群在企业中谋求升职和取得成就过程中遇到的障碍,然后根据研究成果发布报告并得出结论、提出建议,以寻找打破玻璃天花板的路径。联邦玻璃天花板委员会对玻璃天花板的定义是:“不可见、突破不了的障碍,使少数族群和妇女不能够通过企业的晋升阶梯,不论他们的资质和成就如何。”③

   其次,玻璃天花板由主要描述美国企业中的性别不平等扩展到讨论政治、经济、军事、法律、社会、文化等各个领域的妇女和少数族群面临的晋升障碍,从分析美国问题扩展至探讨各种全球性议题。例如,芭芭拉•帕尔默(Barbara Palmer)和丹尼斯•西蒙(Dennis Simon)在《打破政治玻璃天花板:妇女和国会竞选》④中分析的即是政治领域的问题;苏•罗瑟(Sue V.Rosser)在《科学玻璃天花板:学术界的女科学家和通往成功之路》中特别强调,需要改变的是阻碍女科学家冲破玻璃天花板的制度而非妇女本身⑤;简•詹森(Jane S.Jensen)的《妇女政治领导人:打破最高的玻璃天花板》一书从斯里兰卡女总理西丽玛沃•班达拉奈克(Sirimavo Bandaranaike)开始,讨论全球女性国家元首、政府首脑、职业政治家和其他各类国家领导人的个人背景、教育经历、从政经验、竞选以及平衡家庭与事业的方法等问题⑥。2015年,爱丽丝•德扬(Alice de Jonge)出版的讨论妇女在中国和印度上市公司董事会中的地位与角色的专著,也以玻璃天花板为其标题⑦。

   有学者提出,并非妇女和少数族群在上升过程中面临的所有障碍都可被归结为玻璃天花板效应,玻璃天花板具有特定的含义和特征。大卫•科特(David Cotter)等人认为,它意味着妇女和少数族群“在金字塔的顶端较在低层的劣势更大,在个人职业生涯中,这些劣势日后会愈发严重”。⑧他们为玻璃天花板设定了四个标准:第一,玻璃天花板式的不平等所代表的性别或种族差异,是不能用与雇员的工作相关的其他特质来解释的;第二,玻璃天花板式的不平等所代表的性别或种族差异的影响在高层甚于在低层;第三,玻璃天花板所代表的是在进入更高层时的机会不平等,而不仅仅是每个性别或种族的人数比例问题;第四,玻璃天花板所代表的性别或种族不平等,随一个人的职业发展而越来越严重。⑨在讨论玻璃天花板的特征时,这四个标准十分有意义,但常常被忽视。

   可以肯定,“玻璃天花板不仅是对2/3人口社会正义的严重剥夺,而且是一个需要美国企业付出巨大金融代价的严峻的经济问题。公正要求打破玻璃天花板,聪明的企业同样要求这样做。”⑩

   (二)“迷宫”的提出及寓意

   除玻璃天花板外,用以形容妇女所处的不平等地位的,还有其他一些提法。有作者认为,美国有色人种妇女遭遇的是“水泥天花板”(concrete ceiling)(11)。顾名思义,这是一种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突不破的障碍。与之相类似,在教育和科学领域使用较多的是“漏管道”(leaky pipeline)(12)——最初大量的水注入其中,但它们在向前流动的过程中多被渐渐漏掉,仅很少一部分能够剩到最后。而在职业发展和晋升过程中,妇女所处的环境即是如此。有的作者从妇女自身特点出发,提出在谋求职业成功的过程中,她们的很多行为妨碍了其有所成就,“这不是玻璃天花板,而是粘地板”(sticky floor)。作者列举了妇女摆脱粘地板的方法,如她们应当做自己、采取行动了解自己并成为自己、平衡好工作和生活、让自己足够好、形成自己的指导者团队、将政治智慧转化为资本、说话算数、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马上行动,等等。(13)

   笔者在考察布隆迪和利比里亚妇女参与政治、社会以及家庭生活的情况后,提出了“橡木地板”(oak floor)的比喻:与美国妇女参政人数的正金字塔形相比,布隆迪妇女在决策领域的高参与率并非建立在基层妇女对政治事务的广泛参与基础上,贫穷的下层妇女的社会地位和参政水平并不高。橡木地板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它已经在参与决策的女性领导人的脚下,却仍在普通妇女的头顶上。(14)

   在众多提法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迷宫。爱丽丝•伊格利和琳达•卡雷利于2007年出版的《走通迷宫:关于妇女成为领导者的真理》(以下简称《走通迷宫》)是一本写给现任和未来的女性领导人的书。书中提出了“玻璃天花板还在吗”的问题,指出“妇女在权力职位上的缺乏状态常常被归因于玻璃天花板,但这种解释已经不再适用了”。(15)作者认为,在美国,妇女的就业和受教育程度均有很大提高,在不同领域担任各级领导职务的妇女日益增多,尽管还远未实现性别平等,但是在21世纪的今天仍然使用玻璃天花板这一术语具有很强的误导性:

   第一,它错误地暗示妇女有平等地进入底层职位的通道。

   第二,它错误地假设在组织的某个高位上有一个绝对的障碍。

   第三,它错误地提出所有的障碍对妇女都难于勘知因而不可预测。

   第四,它错误地假设存在一个单一、同质的障碍,因而忽略了女性领导人所面对障碍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第五,它未能认识到想成为领导人的妇女所运用战略的多样性。

   第六,它排除了妇女克服障碍,成为领导人的可能性。

   第七,它未能提出可解决促进妇女提升领导力问题的深刻建议。(16)

   美国的性别研究始于国际妇女运动第二次浪潮。“在70年代女性主义学者开始研究性别问题时,领导力问题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忽视的,许多这类研究人员将当领导看作男子的事,因而它不是以妇女为主的新兴研究领域的主要内容。但对我们来说,在权力和权威职位上缺少妇女,这个问题需要一个解释。今天,许多学者和研究人员分享我们的观点,揭示出性别是如何深刻地影响领导职位的。”(17)

   迷宫象征着妇女作为领导者和潜在领导者所面临的形势:“通过迷宫的道路既不简单也不直接,需要毅力,要能看到进步,会仔细分析前方的难题。对想获得领导职位的妇女而言,通往目的地的道路是存在的,但其间有可预见和不可预见的曲折与艰险。所有的迷宫中都有到达目的地的可行路径,即目标是可以实现的,但对走通迷宫的要求要比对通过直路的要求苛刻得多。”(18)

   西莉亚•哈奎尔(Ceilia V.Harquail)认为《走通迷宫》一书涵盖了对妇女在走向领导岗位的过程中将要面临的所有困难的假定性解释(putative explanation),其重点在于说明为什么妇女成为领导比男子更困难。“迷宫的图像是有意义的,它复杂而具有结构性,各种社会模式(如性别角色)、文化机制(如家庭中劳动力的性别分工)和工作机构的实践(如理想员工的榜样)交织其中。个人偏见也结合进了该结构所呈现的障碍中。但与其责怪个人偏见,毋宁说是我们的组织及更大范围内的文化对强化、滋养这种偏见负有责任。”(19)

   西莉亚•哈奎尔所强调的是,在晋升的道路上,妇女仍然面临诸多困难,因而未能取得与男子平等的地位。显然,她主张将性别歧视的原因归结于不平等的权力结构和社会文化而非妇女个人。笔者在赞同哈奎尔观点的同时,更看重爱丽丝•伊格利等希望用迷宫替代玻璃天花板的原因。

  

二、影响术语变化的妇女晋升环境

无论是玻璃天花板还是迷宫,讨论术语合适与否的前提就是对妇女所遭受歧视和所面临障碍产生的原因及其发展变化加以分析。就整体来看,两者所展示的宏观背景是一致的:现存的不平等的权力结构、歧视妇女的社会文化、不利于妇女的社会政策、企业制度、晋升机制、家庭责任,等等。经过30年的发展,这些问题或多或少地有所改变,但尚未发生实质性变化,国际社会目前对全球性别平等状况的基本判断依然是“进展缓慢而不均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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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际观察》201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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