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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莱布尼茨实践哲学思想的百科全书:《神正论》汉译者序

更新时间:2016-10-09 14:36:04
作者: 段德智 (进入专栏)  

  

   《神正论》是莱布尼茨生前出版的唯一一本大部头著作,也是莱布尼茨的一本极其重要的著作。黑格尔在谈到《神正论》时,说这本书“在读者中间最著名”。[①]德国哲学家沃尔夫则认为莱布尼茨“这部书写得十分严肃认真”,他“在其中写下了他的最好的思想”。[②]本书英译本编者奥斯汀·法勒在谈到其对莱布尼茨的重要性时说:“莱布尼茨,无论是对于他的同代人,还是随后的一代人,都是以《神正论》作者的身份为人所知的。”[③]美国著名政治学家和莱布尼茨专家帕特里克·赖利也将其视为莱布尼茨所发表的著作中“最著名的著作”。[④]无论如何,至少从实践哲学和实践神学的角度看,将《神正论》视为莱布尼茨所发表的著作中最为著名和特别重要的著作,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一、《神正论》的酝酿和写作

  

   在西方近代史上,莱布尼茨不仅智商极高,[⑤]而且也特别热衷于同欧洲各国学者进行对话。据统计,他给后人遗留下来的书信就有15000多封。[⑥]也许正因为如此,英国莱布尼茨专家麦克唐纳·罗斯在谈到莱布尼茨时说:“在风格上和精神方面,他简直就是一个苏格拉底。他总是不断地与别人对话,尽可能同情地理解各种不同的观点,却又随时准备变成一个哲学牛虻,去刺螫那些自诩在任何问题上都握有全部真理的行家里手。”[⑦]莱布尼茨的这一学术风格在《神正论》的酝酿和写作中也有鲜活的体现。因为他正是在同傅歇、培尔等人的长期对话中,酝酿和写作《神正论》这一鸿篇巨制的。

  

   莱布尼茨与傅歇、培尔等学者的公开对话始于1695年。时年49岁的莱布尼茨在《学者杂志》(Journal des Savants)6月号和7月号上首次匿名(以M.D.L.名义)刊发了表达其哲学体系即“前定和谐系统”[⑧]的哲学论文“论实体的本性和交通的新系统,兼论灵魂和形体之间的联系”。[⑨]3个月后,傅歇[⑩]在《学者杂志》9月号上撰文,质疑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系统。与此同时,法国学者巴纳日[11]在其致莱布尼茨的信件中也表达了对莱布尼茨新系统的疑虑。此外,1696年4月,物理学家哈索科[12]在巴黎发表“物理学原理”一文,当年8月,傅歇刊文予以批驳。他们的争论在一定程度上也与莱布尼茨的新系统有关。在这种情况下,莱布尼茨先后在《学者杂志》和《学者著作史》(Histoirie de Ouvrage des Savantes)上撰文,一方面旨在对他1695年发表的论文作出说明,另一方面也旨在对傅歇、巴纳日和哈索科等人的质疑和误解作出回应。事实上,早在10多年前,莱布尼茨就开始与傅歇讨论起他的新系统。只是由于后者英年早逝,他们的讨论便到此戛然而止。

  

   就在傅歇去世的1696年,培尔开始了其与莱布尼茨的公开对话。这一年,培尔出版了他的最负盛名的《历史批判辞典》。在其中第二卷“罗拉留”条里对莱布尼茨1695年刊登在《学者杂志》上的文章和1696年刊登在《学者著作史》上的文章提出质疑,断言莱布尼茨“关于灵魂与形体的联系的新系统”中存在有难点。1698年,莱布尼茨致信巴纳日,对培尔所发现的有关困难作了说明。该文随后发表于巴纳日编辑的《学者著作史》7月号。培尔并未因此而干休。1702年,他在其再版的《历史批判辞典》的“罗拉留”条下,就“前定和谐体系的一些特殊问题”提出了8点“看法”。针对培尔的这些“看法”,莱布尼茨当即作了进一步的答复,这就是后来刊载在格本第5卷中的《对灵魂与身体联系的系统的再说明》(1702年)。“这个答复虽然是致培尔的通信,但实际上当时并没有发表。……它差不多勾勒了《神正论》的一个梗概。”[13]就在同一年,莱布尼茨给培尔本人写了一封相当友善的信,对他们之间所争论的各点作了进一步的解说。1703年,瑞士百科全书编撰学者勒克莱尔(le Clerc)在编撰《精选文库》时,不仅收录了英国剑桥柏拉图派领袖人物卡德沃思(R.Cudworth)的《真正理智的宇宙体系》,而且还对该书中所阐述的“弹性自然”观点予以肯认,触发了培尔与勒克莱尔之间的争论。随后,培尔著《再论关于彗星的各种思考》,对卡德沃思和勒克莱尔所持守的“弹性自然”观点以及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系统”提出批评。1705年,莱布尼茨在《学者著作史》5月号上发文“前定和谐说提出者对生命原理和弹性自然的考察”,对培尔的质疑再次作出回应。莱布尼茨在这次回应中,不仅触及“恶的起源问题”、理性与信仰的关系问题以及其他一些与此相关问题,而且还认识到培尔所提出的反对意见“同那些在恶的存在的问题上努力调和理性与信仰的人士的意见正相反对”。[14]这使莱布尼茨产生了一个想法,即:“将培尔著作中使他感兴趣的所有段落都收集到一起,然后对它们作出系统的回答。”[15]令莱布尼茨感到遗憾的是,正当他在图书馆“一本接一本翻阅图书”并紧张著述《神正论》时,培尔却突然于1706年谢世了。

  

   正如傅歇的谢世未能阻止莱布尼茨与相关学者对话的步伐一样,培尔的谢世也未使莱布尼茨与相关学者的对话停步。早在1704年3月,耶稣会士图尔纳米(René Joseph Tournemine)就在《特雷伍斯纪实》(les Mémoires de Trévoux)上撰文指出:莱布尼茨与笛卡尔一样,仅仅宣称灵魂与身体之间存在有联系,却并未对这种联系的性质作出任何说明。1708年3月,莱布尼茨在《特雷伍斯纪实》上发表了“前定和谐说提出者对《特雷伍斯纪实》杂志一篇文章的意见》一文,对图尔纳米的异议作出了比较详尽、也比较深刻的回应,指出:“当我们否定灵魂对身体或身体对灵魂的物理影响,也就是那种引起一方干扰另一方的规律的影响时,这绝不是说我们根本否认一方同另一方相统一从而构成一种实存的可能性。但是,这种统一是某种形而上学的东西,对现象界来说,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16]莱布尼茨不仅与耶稣会会士图尔纳米开展了对话,而且还与本笃会会士拉弥(Dom Fran?ois Lami)进行了对话。拉弥于1694—1698年间在巴黎出版了5卷本《自我认识》。1698年9月,《学者杂志》连续两期刊出了该书的节录。在该书中,拉弥一方面高度肯定了莱布尼茨前定和谐系统的价值,断言:关于灵魂与形体间关系的“影响说”“站不住脚”,“偶因论”似乎“和上帝的尊严不配”,反之,“前定和谐说”则“揭示了这位至高无上的造物者的无比的匠心”;但另一方面,他又强调指出,“前定和谐说”的这样一种“正确性”只是“表面”的。因为他经过反省之后,“看出了困难,甚至看出了不可能性”,并且提出了“八点困难”。莱布尼茨认为,拉弥的异议及其所提出的“困难”“值得加以考察”。于是,至1709年初莱布尼茨终于写出了“答拉弥对前定和谐系统的驳难”一文,对拉弥提出的“八点困难”一一作出了回应,并将其发表在《学者杂志》当年6月号的增刊上。[17]

  

   莱布尼茨的《神正论》就是在与傅歇、培尔等人开展的这样一种长期学术对话中酝酿并逐步完成的。尽管《学者杂志》和《特雷伍斯纪实》很热心,早在1708年就刊出出版消息,但实际上,《神正论》直到1710年才在阿姆斯特丹出版。

  

   莱布尼茨《神正论》的写作实践告诉我们:开展必要的学术对话对于学术研究,特别是对于哲学研究和神学研究,至关紧要,如果这称不上学术研究的必经之道,至少也是一条重要途径。莱布尼茨的这样一条学术经验值得我们认真借鉴。

  

   二、《神正论》的多学科性质与真实主题

  

   要对《神正论》的学科性质作一个精确定位,实在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莱布尼茨可谓近代罕见的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当年,腓特烈大帝在谈到担任过柏林科学院第一任院长的莱布尼茨时曾称赞说:莱布尼茨“本人就是一所科学院”。莱布尼茨的这样一种学养在《神正论》中也有典型的表现。在一定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莱布尼茨的《神正论》就是一部百科全书。

  

   首先,《神正论》可以视为一本宗教神学著作。至少我们可以列出下述理由:第一,本著题名“神正论”本身即是一个显著标志。第二,本著从莱布尼茨的宗教观谈起(见“前言”第1节)。第三,上帝论,尤其是上帝的全能与上帝的智慧、善和正义的关系问题始终是本著的一个基本话题。第四,神学的一些基本问题,尤其是基督宗教神学的基本问题,如上帝的创世问题和救赎问题,几乎是贯穿全著的重要话题。第五,本著不仅差不多处处涉及基督宗教的一般教义,而且还差不多涉及基督宗教从早期教会到近代教会的历史,既涉及古代的马西昂派、纳西昂的圣格列高利、奥利金、奥古斯丁、贝拉基、波爱修、安瑟尔谟、阿贝拉尔、阿维洛伊、托马斯、奥卡姆、司各脱、威克里夫等,也涉及基督宗教人文主义者伊拉斯谟和宗教改革家路德、梅兰希顿和加尔文等,既涉及路德宗和加尔文宗,也广泛涉及索齐尼派、虔敬派、寂静派、耶稣派、福音派、托马斯派、多明我会、方济各会、日内瓦信纲派、奥格斯堡信纲派、莫利纳派、阿明尼乌与阿明尼乌派、詹森派、改革派、抗议宗、反抗议宗、普救论及普救论者、特殊恩典论及特殊恩典论者、堕落前恩典论者、堕落后恩典论者等。最后,本著除涉及基督宗教外,还广泛涉及犹太教、摩尼教及其保罗派、琐罗亚斯德教、印度教、佛教以及伊斯兰教等。

  

   其次,《神正论》也可视为一本伦理学著作。其理由至少有下述几点:第一,伦理学或善恶问题乃“神正论”的应有之义。因为莱布尼茨对神正论所作的证明首先是一种后天证明,即从世界上恶的存在出发的证明,这就直接引申出了善恶问题或伦理学问题。第二,《神正论》虽然从宗教观和宗教虔诚开篇,但由于它其实强调的是“道德”、“爱他人”、“去恶向善”和“灵魂不朽”,从而它实际上也就是以“道德”开篇,以伦理学开篇。第三,针对培尔、霍布斯、斯宾诺莎对上帝的“全能”和“专制”的片面强调,《神正论》始终突出强调了上帝的善,这就将《神正论》的论述指向并引进了伦理学领域。罗素讲:“上帝的善是上帝的善行的形而上学地必然的充足理由,这些善行是偶然的,并且事实上是所有别的行为所从出的终极的偶然行为。这就使我们进入了莱布尼茨的伦理学领域”,[18]即是谓此。第四,在《神正论》中,莱布尼茨比较详尽地阐释了他的快乐论和幸福观。针对培尔等人所谓物理的恶即是不快、物理的善即是肉体快乐的片面主张,莱布尼茨强调指出:物理的恶不仅包括不快,而且还包括痛苦和悲伤,物理的善不仅包括适度的肉体快乐,不仅包括一些“中间状态”(如健康),而且还应包括心灵快乐和心灵宁静,并且宣称唯有心灵快乐才是持久的快乐,唯有这样一种持久的快乐才堪称幸福。[19]这些可以看作是对莱布尼茨快乐论和幸福观相当系统的表达。第五,莱布尼茨不仅比较全面系统地论述了三种善恶(形而上学的、物理的和道德的)的内涵和相互关联,构建了大伦理学理论系统,而且还特别突出地论述了道德的善恶和道德的必然性。由此看来,罗素在“莱布尼茨的伦理学”标题下讨论和阐述莱布尼茨的“神正论”思想是有其合理性的。

  

第三,《神正论》也可视为一本政治学著作。其理由至少有下述几点:第一,上帝的正义是《神正论》的首要话题。这从莱布尼茨以“神正论”这个词为本著冠名本身即明白无误地显示出来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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