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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斌:“民主方舟”驶向何方?——2016年世界民主乱局分析

更新时间:2016-08-21 17:07:33
作者: 杨光斌 (进入专栏)  

   洛克式自由主义的“自由民主”诞生以后,世界秩序不是更安宁了而是更有冲突性了,欧洲、尤其是在全球范围内,世界从此变得更不平静了。读书人如果只盲信西方人说的洛克式自由主义与看上去很美的“自由民主”的密切关系、而看不到或者不愿意承认洛克式自由主义与帝国主义贸易和殖民主义的关系,那是知识的悲哀。

   公元2016年必将是世界民主史上极为沉重的一年。美国大选所出现的“特朗普奇葩”和社会主义者“桑德斯旋风”,只是民主的皮毛问题,是底层百姓对美国政治制度的象征性抗议,最终什么也不能改变什么。更严重的是,美国制度已经演变为事实上变成了大肆牺牲公民生命权的寡头体制,为此才有奥兰多酒馆大屠杀和达拉斯对白人警察的狙击战。在英国,被认为最富有理性的选民则发动了“脱欧公投”,是一种老一代人牺牲年轻人利益的公投,用时髦的话说是“代际正义”问题,结果400万人后悔,要求重新公投,把公投当儿戏。在法国,国庆日发生在尼斯的大屠杀只是法国和欧洲遭遇到的来自中东穆斯林袭击的最新案例而已,欧洲人所高扬的普世价值和普世人权遇到严峻挑战。在连接亚欧的土耳其,被认为伊斯兰文明中最成功的代议制民主,则发动了军事政变——拥护世俗主义的军人和伊斯兰化政权之间的流血的政治。

   民主的世界为何如此波云诡谲?“民主方舟”将驶向何处?

   民主是精神是价值,也是工具是制度,而民主精神之光能照射多远,价值尺度有多高,说到底取决于民主制度的运行状况。民主制度不会自动实施,需要实施的主体或者说力量。可以把民主制度做很多比喻,一辆装甲战车,一辆小汽车,一叶轻舟,甚或一只巨型的“诺亚方舟”,这些都需要人去驾驶,否则都是毫无价值的摆设;不同的人因不同的目的、不同的技能,所驾驶的“方舟”的方向和效果完全不一样,甚至与既定的目标和方向背道而驰,或者始终不能抵达目的地。这是很容易理解的生活常识。民主制度的实施者或是自由主义,或是社会主义,或是民族主义,或者是伊斯兰主义,这已经是世界民主政治所呈现的不可回避的事实。但是,很多人已经习惯于自由主义民主并以之而衡量民主的真假和民主的好坏,这种“尺度”是可以理解的,也值得几许的同情,但是这种“尺度”却无法解释各种民主力量给人类带来的无情冲击,更无法使得各种民主类型都变成自由主义民主。何况,在西方国家,自由主义民主本身也变味了。

   近代民主的“元形式”即自由主义民主——社会主义民主及其关系、以及作为民主形式变种的民族主义民主、伊斯兰主义民主和民粹主义民主与元形式民主之间的关系,构成了一部冲突性的世界政治图景,影响着世界秩序的走向。公元2016年的民主乱局,只不过是世界民主政治逻辑的一种结构性结果。


近代民主的“元形式”及其变种

  

   能够称得上政体意义上的民主,分别是自由主义民主以及与之相对立的社会主义民主,作为民主变种后的民族主义民主与伊斯兰主义民主。

   自由主义民主与社会主义民主。这是一对大家都知道的老冤家,在冷战中打斗不停,纠缠不休。看上去对立的自由主义民主和社会主义民主,二者之间却存在共同基础或者享有最大公约数,即个人的自由和平等。所不同的是,一个是更多的强调自由,一个是更真实平等;在此基础上,一个是更突出经济上的个人自由,一个是更强调经济上的集体平等权。

   自由主义民主来自洛克式自由主义,而洛克式自由主义的核心就是个人财产权。在市场化社会,个人能力的不平等以及继承下来的不平等如财产权,必然导致个人占有财富的不平等,因此洛克式自由主义说到底就是麦克弗森所说的“个人占有主义”。遗憾的是,我们所熟悉的民主理论家如罗伯特•达尔,还如萨托利,都避而不谈资本权力。林德布诺姆在《政治与市场》中指出,不关照大企业的自由主义民主理论还有多少意义?

   在历史的政治实践上,以放任资本主义为基础的自由主义民主的一个副产品就是以计划的统制经济为基础的传统社会主义民主。作为放任资本主义的反面或者补救,计划的统制经济在财产所有制上的国家所有以及期盼由此而带来的人人平等,最终却陷于制度上的统制经济和结果上的经济停滞,因而作为政体的传统社会主义民主也不符合理想中的正义原则,以至于社会主义阵营最终以苏联解体、东欧突变而告终,中国也不得不改革开放并由此而形成混合经济。

   尽管自由主义民主和传统社会主义民主具有内在的冲突性,但并不是不能融通,事实上自由主义民主吸纳了很多社会主义的因素,而社会主义民主也汲取了不少自由主义的要素,因为二者之间具有共同的源头,也有自由、平等、民主等最大公约数。在理论上尤其在制度安排上,二者依然会有冲突,但在冷战以后,其冲突的烈度已经让位于自由主义民主与其他民主形式的冲突,也就是说,自由主义民主的最大敌人已经不再是社会主义民主,而是变种后的民主形式即民族主义民主和伊斯兰主义民主。

   民族主义民主。对于自由主义来说,只有基于个人权利平等的自由民主才是民主,其他形式的民主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主。这种看法并不符合理论、历史与现实。

   在历史上,民主和民族主义几乎是一对孪生概念。法国革命者在《人权宣言》中明确提出民主主义、民族主义和民族自决权的口号。受法国大革命的影响,基于康德的自由和自决观念,费希特( 1762~1814) 演绎出了民族自决理论。法国大革命催生了当时欧洲其他国家的民族主义,从意大利的民族主义到德国的民族主义,无不都是法国大革命的产物。

   民族主义的壮大也是世界民主化的产物。“威尔逊十四条”和列宁民族自决权理论指导下的苏俄主动放弃沙皇帝国的殖民地,无疑具有国际关系民主化的性质,事实上也推动了国家关系的平等化。二战后,从冷战时期的民族主义到冷战后的民族主义的复兴,无不与民主化密切联系在一起。因此,民族主义是世界范围内的民主平等权的产物。

   民族主义民主也是自由主义民主的副产品。吊诡的是,相比于自由主义民主与社会主义民主之间,自由主义民主与民族主义民主之间具有更大的内在张力或内在冲突性,因为强调具体平等权的民族主义很多时候无视个人权利,或者说不得不为了整体的“民族”而牺牲掉个体的“民权”。

   伊斯兰主义民主。如果说自由主义不愿意把民族主义与民主结合在一起,更不愿意看到“伊斯兰主义民主”这样的概念。但是,无论是伊斯兰主义本身的内涵,还是伊斯兰主义的产生与复兴,都与民主具有密切的相关性。在教条意义上,伊斯兰教因为强调服从真主似乎有民主原则有冲突,但事实上各宗教都如此,都强调神的意志的至上性,都是与民主根本对立的。不同宗教的某些教义可以支持民主的某些理念,为推行民主提供有限政治资源, 这是量上的差别。[1]伊斯兰主义是以真主为中心而强调人人平等的教义,比如穆斯林兄弟会号召穆斯林抵制西方思想的侵袭,消灭等级差别,使人们融为一体,回到早期伊斯兰教生活中去。再则,在强调协商的同时,《古兰经》明确提出的另一个民主原则就是公议(Ijma),它要求通过社区的一致同意或是集体判断来作出决定。伊斯兰主义中的平等诉求与协商、公议原则,与西方自由民主中的核心原则在很多方面不谋而合。

   就历史而言,作为政治运动的泛伊斯兰主义,是反抗西方自由主义的帝国主义霸权的产物,而选举民主成为伊斯兰主义复兴的最有力工具,皮尤2010—2011 年的追踪调查显示,穆斯林民众高度认同民主体制。从教义本身和伊斯兰主义的历史看,穆斯林世界的民主都可以被称为“伊斯兰主义民主”。

   通过简单梳理几种民主形式可以知道,不要指望所有国家的民主最终都是自由主义的民主。即使不是民族主义民主或者伊斯兰主义民主,发展中国家的自由主义民主也很可能是民粹主义民主,而民粹主义民主是不能兼容自由主义民主的,正如南美国家的民主政治一样。如果说民主和平论鼓吹民主国家之间无战争,至多也是自由主义民主国家之间的事。当全世界都民主化后,民主国家之间决不是彼此之间相安无事,看看世界近代文明史就清楚了。

  

民主与现代世界体系的演变

  

   1. 自由主义民主-社会主义民主与现代世界体系的到来

   如果说“自由民主”源自洛克式自由主义,那么就得重新认识民主的性质、民主的历史甚至整个世界近代史了。殖民主义是帝国主义的产物,但是帝国主义的根源又在哪里?在于洛克式自由主义,这大概是西方人万万不愿意承认的,也是国内思想界也不愿意正视的。欧洲民族国家的形成过程中,有两个因素至关重要,一个是查尔斯•梯利所说的“战争制造国家”,一个就是对外贸易。在英国,当战争最终确定了英国的现代国家形态以后,战争也就伴随着其对外贸易,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比英国更多地因为商业利益而发动战争。从18世纪到20世纪初英国“日不落帝国”殖民体系的形成,就是洛克式自由主义即财产权扩张而形成的冲突性国际关系。

   洛克式自由主义的“自由民主”诞生以后,世界秩序不是更安宁了而是更有冲突性了,欧洲、尤其是在全球范围内,世界从此变得更不平静了。读书人如果只盲信西方人说的洛克式自由主义与看上去很美的“自由民主”的密切关系、而看不到或者不愿意承认洛克式自由主义与帝国主义贸易和殖民主义的关系,那是知识的悲哀。

   作为扩张性和冲突性的力量,自由主义民主不但导致新型的世界秩序和国际冲突,也造成了国内关系的空前紧张,从而出现与之对立的工人运动和社会主义民主,国内秩序在不断冲突中得以重组,这就是社会主义民主的诞生。

   从19世纪下半叶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整整一个世纪的长周期里,社会主义运动风起云涌,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就是社会主义民主运动的产物;苏联通过“第三国际”而支持世界革命,中国等一批新兴国家成为社会主义国家。世界由此而划分为自由主义民主阵营和社会主义民主阵营。  

  

   2.  民族主义民主与世界秩序的重构

   自由主义民主不仅催生了社会主义民主,也直接是民族主义民主的助产士。但是,民族主义民主有两个有趣的故事:一是与社会主义民主相呼应,肢解了洛克式自由主义民主一统天下的西方殖民体系;二是借助于自由主义民主并与之结合,瓦解了社会主义阵营。因此,民族主义民主是自由主义民主和社会主义民主斗争的延续,并进而成为一种重构世界秩序的民主形式。

   二战后冷战时期的民族主义运动在理论上应该归功于前述的列宁的民族自决权思想和威尔逊的十四点计划。在十九世纪末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帝国主义把世界十亿以上人口的大部分地区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在这个背景下,为社会主义而奋斗的列宁把社会主义运动与民族解放运动联系起来,主张民族自决权,在政治上给殖民地民族分离自由, 给建立分立国家的自由,并把民族自决权提高为“社会主义原则”。主张民族自决权的新生苏维埃政权,不仅主动放弃沙俄的殖民地,还在1919年“巴黎和会”上力挺中国,反对将战胜国中国的胶东半岛由德国分割给日本。就是在这样的国际背景下,中国的知识分子由过去的亲美开始亲俄,知识界的左翼思潮开始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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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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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化纵横》2016年6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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