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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卢梭与启蒙自由派

更新时间:2016-08-04 23:20:02
作者: 刘小枫 (进入专栏)  
而也许更有权力”中的“权力”是同一个语词,我们显然没法把这个呼吁译作 “地上的力量”。

   这里我们看到三种人:“地上的权力”亦即君王、“开化的人民”和有文艺 “才华”的人。显然,任何时候,君王和有文艺才华的人都一样地少,更多的是广大人民。值得我们设想的是,有文艺 “才华”的人的需要是什么呢?或者说,在统治者 (“地上的权力”)与被统治者 (人民)之间,文艺 “才华们”处于怎样的位置呢?

   说到这里,卢梭做了一个注释:

   君主们总乐意看到,迎合人心的艺术的趣味和对白白大把花钱的多余之物的趣味在自己的臣民们中蔓生。因为,且不说这些能培养臣民们的卑微心态,以适应奴隶身份,君主们知道得很清楚,人民带给自己的所有这些需要,都无异于在添加自己所背负的枷锁。亚历山大要食鱼族依附于自己,就强迫他们放弃捕鱼,和别的民族一样种植普通食物;美洲野人光着身子到处走,仅靠猎获为生,从来没谁能让他们臣服。的确,对于什么都不需要的人们,谁能加以羁轭呢?[5](p31)

   卢梭在这个注释中说的内容可以分为两部分,前一部分与正文一样仍然在说道理,后一部分则是举例。注释一开始就直言不讳地说 “君主们”(Les princes),直接说穿了正文中 “地上的权力”的比喻修辞,与此对应的是 “他们的臣民们”(leurs sujets),也就是正文中所说的 “开化的人民”。这段话的字面含义很清楚:封建专制君主对文艺复兴很满意,因为臣民们身上滋生出“对迎合人心的艺术的趣味和对白白大把花钱的多余之物的趣味”(le go?t des arts agréables etdes superfluities)大大有利于自己的专制统治。无论是 “君主”还是 “臣民”,这两个语词都没有出现在正文中,换言之,卢梭在正文中没有突显封建专制的特点,注释的修辞则彰显了封建专制。与此同时,卢梭在正文中没有说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是启蒙的需要,在注释中却说人民有了这种需要。卢梭显然知道,这样的 “需要”是有文艺才华的少数人制造出来的,但卢梭却说是“人民带给自己的”(tous les besoins que le people se donne)。这无异于说,人民产生出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是启蒙的结果。倘若如此,这段说法就隐含着两种政制——封建专制与自由民主政治的混杂或连接。

   卢梭在第二次说到“君主”时用的是代词ils savent trés bien(他们清楚知道),“君主”的语义没有变。但在第二次说到 “臣民”时,卢梭用的是le peuple(人民),难道我们能说 “臣民”与 “人民”的语义相同吗?或者,难道卢梭不知道这两个语词的语义的巨大差异吗?答案毋庸置疑是否定的,因为卢梭明明说, “臣民”的身份是 “奴隶”(la servitude),有“卑微心态”(petitessed me),显然不能说——卢梭事实上也没有说, “人民”的身份是“奴隶”,有“卑微心态”。毋宁说,“臣民”和“人民”指涉的都是正文中所说的“群体的人们”,但“群体的人们”这个说法显然并不清楚,还没有赋予政体的规定性。我们都清楚,卢梭自己当然更清楚:“群体的人们”在封建君主制下是“臣民”,在自由民主制下是“人民”。两者的差异关键在于“群体的人们”的品质不同:“人民”不是而“臣民”是“奴隶”,“人民”没有而 “臣民”有“卑微心态”。不仅如此,“臣民”没有但“人民”有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我们记得,卢梭在正文一开头就说,“群体的人们”需要的是 “安全和安利”,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并非 “群体的人们”天生的“需要”,因此,“臣民”变成“人民”的重大标志是,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成了自己天生的 “需要”。

   卢梭的这段话让我们想到两个十分有趣的问题:首先,民主政治的趣味是专制君主自己培育出来的。专制君主以为,鼓励文艺复兴有助于自己的专制统治——给专制枷锁缠上柔软的花环,没想到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 “在自己的臣民们中蔓生”(s’étendre parmi leurs sujets)之后,臣民们必然要求自己成为君主。我们知道,民主政治最终起来推翻了专制君主,但我们不知道的是,民主政治是专制制造出来的,只不过专制君主直到自己灭亡时都没有搞明白其中的道理。

   第二个问题同样十分有趣: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本来是少数有文艺天赋的人的 “需要”,他们在专制下的臣民中普及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甚至对思辨的趣味,就是所谓 “启蒙”。专制君主鼓励、奖掖这些有特殊趣味的智识人或艺人,无异于鼓励、奖掖 “启蒙”——如卢梭在正文中的说法,把臣民型塑成 “开化的人民”。我们知道,启蒙运动最终革掉了专制政体的命,但我们不知道的是,启蒙运动是专制君主自己扶植起来的。如果说专制君主鼓励、奖掖启蒙却不知道个中的厉害,有特殊趣味的智识人是否也不知道呢?

   卢梭的这段话告诉了我们一个重大的历史真相:革掉专制制度的命的启蒙运动是专制君主与有特殊趣味的智识人联手上演的历史戏剧。孟德斯鸠的 《论法的精神》让我们看到,启蒙智识人的特殊趣味就是对自由民主的共和政体的趣味。因此我们可以说,启蒙运动是有自由民主趣味的智识人与专制君主结合的结果。的确,大名鼎鼎的英国皇家科学院、法兰西学院、柏林科学院……哪个不是在专制君主扶植下建立起来的呢?卢梭说,“君主们知道得很清楚”,人民有这样的趣味无异于让自己背负更为沉重的枷锁,但人民自己并不知道这点。由此看来,卢梭在正文中呼吁 “地上的权力们”爱惜才子们是反讽,因为,注释中的说法表明,专制君王培育文艺才华让人民具有对文艺和奢侈品的趣味是个大阴谋,目的是让他们安于奴隶身份。

   正文的这个段落一开始说的是“群体的人们”的身体需要 “安全和安利”,从而需要“统治和法律”。不用说,专制政体与自由民主的共和制具有不同的 “统治和法律”。当智识人告诉臣民,他们在统治者统治下是 “奴隶”时,“臣民们”必然感到自己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可以设想,臣民们一旦认识到自己是统治者的奴隶后必然会起来造反,争取自己的权利。按照卢梭在这里的说法,所谓 “开化的人民”,除了有不再是奴隶的权利,还有对艺术和奢侈的趣味的权利。不用说,为了保障这两种权利,就得建立新的“统治和法律”。

   注释过后,卢梭在正文中接着呼吁人民也要培育“才华们”……

   开化的人民们啊,培育他们吧:幸福的奴隶们哦,你们赖以炫耀自己的那种纤巧而又精制的趣味得归功于他们;还有温软性情以及城市化道德,这些使得你们之间的社交既何其得心应手又何其熨帖;总之,你们才显得具有根本就没有的任何德性。[6](p31)

   “开化的人民”这一表达式在注释之前已经出现过,我们已经知道, “开化的人民”是现代的专制君主和启蒙智识人共同 “型塑”(en forment)出来的,相比之下,古代君王的臣民就不是 “开化”的人民。卢梭随后用了同位语 “幸福的奴隶们”(heureux esclaves)来称呼 “开化的人民”,这是明显的反讽,虽然意味深长,却并不显眼:人民即便开化了,无论怎样因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而幸福得很,仍然是“奴隶”,作为被统治者的实质并没有变。倘若如此,前文说人民们“似乎生来就有”、“原初的自由”就是佯谬。卢梭的意思实际上是:人民生来就没有“原初的自由”。严格来讲,他们 “赖以炫耀自己的那种纤巧而又精制的趣味”意味着一种权力——市民的权力。的确,卢梭在这里并没有用到 “市民”这个语词,但他随之对 “纤巧而又精制的趣味”(ce go?t délicat et fin)作了进一步解释。我们看到,这种“趣味”体现为“温软性情”(ddouceur de caractère)和“城市化道德”(urbanite de moeurs)。普及科学和文艺所启蒙型塑的 “开化的人民”就是现代的市民,也就是卢梭以及很多启蒙智识人一再讨论的所谓 “市民社会”。我们回想起,卢梭在注释之前说过:科学和文艺 “更少专制,而也许更有权力”。在这个语境中,卢梭实际上说到两种 “地上的权力”:一种是封建君王的权力, “幸福的奴隶们”其实天生需要这种权力的统治,即科学和文艺所带有的 “权力”。复兴科学和文艺让 “奴隶们”有了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无异于说,让 “臣民”有了某种权力,这种权力使得他们由 “奴隶”成为 “开化的人民”。所以,卢梭说,他们应该感谢普及科学和文艺的启蒙智识人。

   不过,卢梭的重点并非嘲讽 “开化的人民”,而是尖锐地指责自由民主的启蒙智识人。卢梭的修辞在这里对 “开化的人民”用了第二人称 “你们”,似乎这话是直接对 “幸福的奴隶们”讲的。但我们可以设想,那时还没有普及识字,人民们即便想看也没法看卢梭的文章。显然,卢梭的这番话是说给启蒙才子们听的:启蒙智识人自以为在做型塑 “开化的人民”的伟大事业,改变人性,实际上不过是在让被统治者忘记自己始终是被统治者。不仅如此,自由民主智识人以为搞启蒙可以让人民在道德上有很大的进步,卢梭用坚定的口吻说:“开化的人民”不会有自己天生“根本就没有的任何德性”(toutes les virtue)——“德性”这个古老的语词,与 “温软性情”和 “城市化道德”形成鲜明的对立。卢梭的意思不是说,人民根本没有任何德性,从论文中可以清楚看到,卢梭当然知道,“群体的人们”自有其德性,但他也知道,他们天生没有什么德性。启蒙智识人要型塑人民“根本就没有的任何德性”,结果型塑出的是“温软性情”和“城市化道德”而已。自由派智识人不懂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德性”,可谓不懂得政治生活的根本,却自以为最懂政治,进而要重建“统治和法律”,结果只会型塑出一个道德堕落的社会。

   卢梭在文中分别向专制君王和 “开化的人民”发出培养文艺天才的呼吁,明显是反讽口吻,注释恰好加在不同的两个呼吁对象之间,从而切割了连贯的呼吁。其实,注释本身的文义也分为两段,让我们继续看注释的后半段。卢梭接下来说到三种类型的人,并以举例方式说明前两种类型的人,对第三种类型的人则没有举例。他首先说,亚历山大 (Alexandre)帝王要本来靠食鱼为生的人族放弃捕鱼,转而靠 “普通食物”(des aliments communs)为生。亚历山大这样做的目的是让食鱼人族成为自己的 “臣民”,显然,这得凭靠一套 “统治和法律”,从而,改变食鱼人族的生活习俗是一种政制举措。亚历山大不仅是古代的君王,也是最早的 “文艺复兴”的标志或象征。然而,卢梭说亚历山大强制食鱼人族放弃捕鱼转而靠 “普通食物”为生,却没有说他要让食鱼人族滋生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换言之,在亚历山大帝国治下有 “文艺复兴”,但没有启蒙运动。毕竟,“普通食物”是身体的需要,对艺术和奢侈品的趣味则不是。可以说,卢梭的行文对两种不同的君王的说法有别,通过例举亚历山大,卢梭不动声色地在对比两类君王:古代的君王和现代的专制君王。

第二个例子是“美洲的野人”(les sauvagesde l’Amérique ),他们没有遇到亚历山大的远征军,仍然是“野人”,因此也就没有成为“臣民”,因此,第二个例子说的是 “群体的人们”类型。食鱼人族和美洲野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有生活 “需要”,要么靠捕鱼为生,要么靠狩猎为生。美洲野人虽然光着身子到处走,毕竟还要靠猎获为生,可以叫做食猎获物的人族。何况,“美洲的野人”如果要获得 “安全和安利”,就得建立自己的政制,有自己的 “统治和法律”,否则最终会被亚历山大大帝的后代殖民。与此不同,第三种人“什么都不需要”(des homes qui n’ont besoin de rien)。这里出现的“需要”(besoin)一词紧接食鱼人族和美洲野人而言,当指的是“身体有自己的需要”。换言之,这里所谓 “什么都不需要”指的是没有身体方面的需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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