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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雷泉:太虚论人间佛教之定位及中国佛学之重建

更新时间:2016-07-31 16:47:39
作者: 王雷泉  

   内容提要:太虚大师的时代课题是面对东西文化的冲撞和交汇,谋求佛教的复兴和现代化。本文以太虚《佛法概论》和《中国佛学》为主,结合太虚相关论著,探讨太虚应对东西文化和教内外的挑战,以契理契机的中道智慧,为人间佛教的定位和中国佛学的重建,构画了清晰的思想路线图。

   关键词:五乘佛法;人间佛教;中国佛学;道安;太虚

  

   一、太虚面对的时代课题 在中国佛教史上,有三位大师级人物具有里程碑式的枢纽地位。东晋道安法师推动了佛教的中国化,其时代课题是沟通中印文化的碰撞,基本解决了佛教初传过程中的格义问题,推动了佛教的义学研究和制度建设。唐代禅宗六祖惠能推动了佛教的平民化,其时代课题是克服佛教传播中的形式主义和经院哲学化,重新回归到佛教的修证本位。近代太虚大师推动了佛教的现代化,其时代课题是面对东西文化的冲撞和交汇,尤其是基督教的冲击,以人间佛教旗帜致力于佛教现代化的转向。

   二十世纪中国佛教,不仅与衰弱的国家命运息息相关,在宗教思想领域,也面临着三大挑战。一、西学与西方宗教的挑战,挤压着佛教的生存空间,逼迫佛教现代化的转型。二、学术界对大乘佛教和中国主流佛教的质疑,面临信仰与学术的张力,推动佛教自身的义学研究。三、来自佛门内部对中国佛教的反省与批判,也推动着佛教领袖人物和佛教知识分子思考佛教复兴的整体思路和策略。太虚论人间佛教之定位及中国佛学之重建,即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中展开。

   民国初年,太虚提出的佛教三大革命,侧重在正“理”转“机”。就是说经是好的,但被人把经念歪了,所以亟待转变弘教者根机。而与太虚同出杨仁山门下的欧阳渐则更激进,除了歪嘴念经人的问题,中国佛学传统的经典中也有“歪”的,所以他更侧重于诘“理”,要去伪存真,回归到纯正的印度佛学中。支那内学院刚成立时,欧阳渐讲了两周《唯识抉择谈》,直指中国佛教有五大弊病,批判中国佛学的主流宗派禅宗、天台和华严,提出“自天台贤首兴,佛法之光日晦”。他对中国佛学的批评引起了太虚的不安,写信质问欧阳渐,这到底是“正本清源”还是“摧墙倒屋”?这二位大师对传统佛教弊病的反思和对治方法,至今引人深思,无论是组织建制还是思想理论,都是跨世纪的研究课题。

   本文以太虚《佛法概论》和《中国佛学》为主,结合太虚相关论著,探讨太虚应对东西文化和教内外的挑战,以契理契机 的中道智慧,为人间佛教的定位和中国佛学的重建,构画了清晰的思想路线图。

  

   二、佛法的特质与人间佛教的定位 宗教就其神圣性来源而言,有启示性宗教和内证性宗教。作为内证性的宗教,与一切崇拜外在神灵的宗教不同,佛教是通过严格的道德自律生活和团体规章制度(戒),在独特的精神训练(定)的基础上,开发人的身心潜能,从而洞察宇宙人生真理(慧)的一种自内证的宗教。

   太虚1930年在闽南佛学院讲《佛学概论》,针对教内外对佛学的质疑,概述佛学的性质和研究方法。在佛教的宗教要素佛法僧三宝中,强调法是佛教存在和发展的核心。从佛法的本源和传播二个层面,辨析法有证法和教法二道。太虚基于信仰本位,强调佛教的教理源于佛陀的自证,证法是整个佛教教法的神圣来源,也是一切佛弟子们学佛的终极目标。

   “佛之学理,尤贵实证。如依佛典固可得其理解,然所求之理解乃是佛智所实证之境,若仅作为一种研究,则实际上仍未能证得。故讲学应期于实证,期实证则须学佛之所行。” [1]

   教法来自佛的正遍知,佛证道后为众生分别演说。关于教法在世上的流布,太虚则以五乘共学之因缘法、出世三乘共学之三法印和大乘不共学之一实相印的架构,言简意赅地缕析佛法的教理行果。太虚指出佛之教法有两方面,前者必须契理,后者必须契机:

   “一者符契真理,佛一念中普遍照了法界万有之真实理,时时相应,无有一毫谬误,故所说法皆契真理。一方面又符契根机,闻法者是何等根器,何种机感,即为之方便解说。” [2]

   就太虚以上对证法和教法的论述,可将佛教的根源及在世上的流布,区分为三个依体起用的层面。一、佛法:佛将自己证悟到的真理,借助于语言文字在人间传播。二、佛学:历代佛弟子对佛法的传承与弘扬,进行明确精密的学理研究和实践修行。三、佛教:以共同的思想、信仰和见地,在社会中结成教团组织,并形成一系列刚性的礼仪制度,修行并推广佛法,即包括经典、仪式、习惯、教团组织等广义上的宗教。

   在佛法、佛学、佛教这三个层面中,佛学源于佛陀的证悟,又以佛弟子觉悟成佛为归宿,故佛学是连结证法和教法的枢纽。也就是说,佛学作为理论和实践并重的修学体系,基于理性而又超越理性,立足人间而又超越人间。佛法在世间的流布,当然必须借助世俗一切学问共许的理性和逻辑思维。同时,又必须时刻警惕世俗理性的局限,不能把出世指向的佛学囿限于世俗的理性。太虚指出:

   “常人思想知识皆不离我执法执,故所谓各种学理,不免妄情卜度推测,不能认为究竟真理。欲求真理,不能不依佛之教法,或古来大德之学理为研究时之根据。

   然则佛之学理,一为得圣果三乘有学之学理,半依圣教半依自证而成;一为初学者外内凡之学理,全依圣教闻思而成。” [3]

   由此可知,证法是不变的,不变谓之契理,即通达实相,超越知性层面的见闻觉知而直接开启佛的知见,体证诸法实相,契入佛的自证法界,这是佛法的来源和学佛的归宿。教法是可变的,可变谓之契机。要因应中国社会和文化的特点,在理论诠释方式和制度礼仪等方面,作出顺应时节因缘的变迁。契理与契机,是佛法在世间存在和发展的内在要求。佛法在世间流传中,理和机会存在张力,如此则产生错位和异化,以及对治异化的调适。

   早在1923年,针对欧阳渐撰《唯识抉择谈》质疑中国佛学的天台、华严、禅宗等主流宗派,太虚作《佛法总抉择谈》,依唯识宗的三性思想,抉择一切佛法。1930年在闽南佛学院宣讲的《佛学概论》,则以五乘佛法的判教,统摄大小乘一切思想,说明各宗理论的立足点不同,显其并非矛盾,故对各宗应持平等态度,普遍弘扬。到1940年在汉藏教理院暑期训练班讲《我怎样判释一切佛法》,对整体佛教作出了更为系统的论述。

   太虚认为,佛法原本是一味的,佛在世时,以佛为本,佛所说的法也是一味的,佛灭后佛法方在流行过程中出现千差万殊。对教法在不同民族文化和受众根机中的流变,太虚梳理出清晰的思想路线图:一、时空流布上的“教之佛本及三期三系”;二、对真理领悟上的“理之实际及三级三宗”;三、在修行实践上的“行之当机及三依三趣”。

  

   一、教之佛本及三期三系。

   1、小行大隐时期:佛灭后五百年时期。此第一期佛法,发展为今日流行的以锡兰为中心的南传巴利语佛教。

   2、大主小从时期:第二个五百年。此第二期佛法,发展为以中国为中心的北传汉文系佛教。

   3、大行小隐、密主显从时期:第三个五百年。此第三期佛法,发展为以中国西藏为中心的藏语系佛教。

   针对教内外“大乘非佛说”的论点,以及推高藏传或南传佛教的倾向,太虚的分期说有三个特点:1、肯定大小乘佛法都是佛说;2、对显密各宗都一视同仁﹐视为一味的佛法在世间流布的不同表现;3、把大小显密各宗的发展看作是一个动态的辩证过程,故有主从﹑显隐的区别。

  

   二、理之实际及三级三宗。

   “实际理地﹐不立一本”,佛陀所证悟的真理,唯佛与佛乃能究竟诸法实相。世人对佛所悟之真理,在教法上则依各自根机而分为五乘佛法的次第。太虚参考宗喀巴三士道的分类法,将五乘佛法分为世间安乐道的人乘和天乘、出世解脱道的声闻、缘觉和菩萨三乘,以及世出世不二的大乘菩提道三级教法。

   1、五乘共法:因果业报的法则,为五乘所共修的法门。六趣流转的凡夫,三乘阶级的贤圣,皆可由业果的原理说明。故学佛先从做人起,始从人乘,终至大乘佛位。

   2、三乘共法:以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法印,作为声闻、缘觉、菩萨三种出世圣人的标准。远离有漏流转法,求出世的涅槃之乐,为希人天乐者之所不能及。

   3、大乘特法:为菩萨所有,不共于人天及二乘。此大乘佛法,以大悲菩提心,法空般若智,遍学一切法门,普渡一切众生,严净无量国土,求成无上佛果,为其唯一的誓愿、唯一的事业。

   大乘特法以一实相印为标准,实相统摄了一切有为法和无为法。在《佛法总抉择谈》和《佛学概论》中,太虚根据大乘各派对实相领悟及阐释的进路,区分为三宗。1、侧重诸法毕竟空者,为简择法性为主之般若宗;2、明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者,为侧重有为法为主之唯识宗;3、明法界无障碍义者,则为侧重无为法为主之真如宗。《佛法总抉择谈》,分大乘佛法为简择主之般若宗、有为主之唯识宗、无为主之真如宗三宗。到《我怎样判释一切佛法》,大乘三宗的名词改为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识宗、法界圆觉宗。太虚大师如此分摄的目的非常明确,大乘法广,非凡夫所能穷尽,故应分摄三宗以除偏执。

  

   三、行之当机及三依三趣。

   上述“教之佛本及三期三系”、“理之实际及三级三宗”,人天乘和小乘二乘,都是趋向究竟目的的佛乘过程中的阶梯。因此,对世间佛学修行者而言,则依时代机宜,对当机者的实践要求,则各有侧重。

   1、依声闻行果趣发起大乘心的正法时期:如来出世本怀,是欲说出自悟自证的实相法门,但因此土众生的根机未熟,乃方便说声闻乘法。由佛世时乃至正法的千年,是在依修证成的声闻行果,而向于发起大乘心——即菩萨行果或佛的行果。

   2、依天乘行果趣获得大乘果的像法时期:在印度进入第二千年的佛法,正是传于西藏的密法,在中国汉土则为禅宗、净土宗。像法时期的众生,理解力虽比较强,但持比丘戒者不可多得,故如密宗先修成天色身的幻身成化身佛,净土宗如兜率净土,即天国之一,依密净的天乘行果以期速成佛果的目的。

   3、依人乘行果趣进修大乘行的末法时期:佛灭后第三个一千年,进入末法时代。前二时期的根机为极少数,且不合时宜,“依声闻行果是要被诟为消极逃世的,依天乘行果是要被谤为迷信神权的。”故必须当机依人乘正法,先修成完善的人格,保持人乘的业报,方是时代的所需,尤为我国的情形所宜。

   从上述太虚给出的佛教发展路线图可知,人间佛教依人乘正法为基础,并不局限在人乘,而是以趋向佛乘为究竟目的。人间佛教是本于内证的佛法在世间流布的表现形式,具有社会适应、社会关怀、社会批判这三个递次向上的层面。批判是本,适应是用。人间佛教化,是佛教化世导俗的目的。佛教人间化,是佛教传播的手段。

按照佛法真俗不二、理事兼通的方法论。对初学者来说,以证法作为佛法真理的根源和终极归宿,故排除对神秘主义和信仰主义的迷信,唯真理是从。在没有觉悟之前,以善知识为引导,以了义经论为闻思智慧的教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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