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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乙辰:信任视角下的鄂尔多斯民间借贷危机研究

更新时间:2016-07-17 16:30:55
作者: 白乙辰  
他给了你当然会怕你还不了。

   从上述访谈材料中可以看出,鄂尔多斯地区的民间借贷大致存在两种运作模式。一种是资金需求方与资金供给方直接进行借贷交易。一种是资金需求方通过融资中介与资金供给方建立借贷关系,融资中介通过桥接需求方与供给方之间的结构洞获取信息控制优势,从中赚取利差。融资中介包括公司和个人两种身份,前者指担保公司、典当行、小额贷款公司等融资性中介机构,后者指职业或非职业的融资中介人。另外,还有一种“介绍人”,仅仅牵线搭桥,并不吸收利差。

   从经济学的视角来看,在经济繁荣时期,民间借贷的高回报率是吸引人们进入借贷市场的根本原因。当我们把视线聚焦到个体的行动选择层面,可见大部分的借贷交易都是建立在亲戚、朋友等熟人关系基础之上。融资公司一般先由几个亲朋好友筹资成立,股东们再动用各自的关系资源为公司融资;职业中介人具备丰富的社会关系网络,凭借长期从事借贷中介业务积累了较高的信誉度;非职业中介人必须与借贷双方都具有较为熟悉的关系,通过自身充当担保人将本身并不熟悉的借贷双方联系在一起。更进一步来看,个体之间的借贷关系以环环相扣的链条形式将资金从供给方输送到需求方。在自上而下的借贷链搭建过程中,资金需求方主动寻找直接的出资人或者间接的融资人,利用自身关系网络中积累的信任资源争取投资;在自下而上的借贷链搭建过程中,资金富余方主动寻找通过放贷而营利的机会,现存关系网络中的融资人或资金需求者将成为首选的放贷对象。为什么在民间借贷中,资金供给方更愿意把钱借给“有关系”、“认识”的人,而资金需求方也首选利用熟人关系来融资?这就需要探讨关系与信任的内在联系。

   借贷关系中的风险主要来自借贷双方的信息不对称,放贷人无法预知借贷人的还贷意愿和还贷能力。而这种信息不对称,可以通过关系的运用,在一定程度上加以克服。关系越亲近,互动越频繁,熟悉程度越高,信息对称性程度就越高,信任程度也就越高。在信息有意被隐瞒的情况下,克服潜在风险的方法还有设置担保[④],以增加贷方的违约成本来激励守信行为。在关系与信任的内在联系上,一方面,在交往频繁、彼此了解的强关系网络中不存在信息不对称问题,放贷人对借贷人的资金用途、偿还能力、人品信誉等信息都有较为可靠的把握;另一方面,关系网络为个体生存提供物质、情感支持,尤其是在封闭的关系网络中,一次失信将使个体难以在此环境中立足,甚至殃及家族。可见关系网络为信任合作的达成提供了信息和担保上的双重保障。调查中还发现,关系机制也存在于民间借贷与正规金融机构之间的隐秘交换中。一些银行职员、政府官员或大型企业老板凭借身份特权,从银行获取低息贷款,经亲戚朋友之手,再放贷给民间资金需求者。可见,关系不仅建构了民间借贷市场内部的资源流动路径,同时也搭建了一条跨越二元金融市场结构的资源流通渠道。所不同的是,前者将关系作为信任与合作的保障,创造了社会资本,而后者将关系作为私人谋利的工具,破坏了社会公平。[⑤]

   哪个搞融资的,开始的时候都可好了,每月不是应该三十号到期了么?他可能二十七号就把利息给你打到账上,你说你信任不信任他?因此,大家都觉得一定要把钱放出去才保险。

   一种是凭着感情,凭这种信任,第二是看重,唉呀,他就是开的好车,这么豪华的办公室,还经营了好多房地产,各方面的一些项目,觉得他这个还发展得挺大……好多人也不知道他的背景怎么样,就根据他的表面,个人形象这些……

   你看有些老头老太太,也不是那种被征地的,但是看见别人赚钱他们也眼红,把钱从银行提取出来了,借给别人,然后借条给你一打,写个几分几分的利息,他就感觉这个挺保险的……那个时候一说,哎,这个他不也是放的么?那个谁不也是放的么?

   我去年有一次打了个出租车,司机讲了一个例子,他的一个老乡,五六十岁,征地征了六百万,要把钱放出去,就要放给苏叶女,但是苏叶女那儿没关系放不进去。后来找到他,他跟苏叶女的一个司机是同学,后来同学说了,终于把这个钱放出去了,老汉反过来请司机到铁牛大酒店,也就是我们鄂尔多斯最豪华的大酒店吃了顿饭。

   鄂尔多斯的民间借贷,从早期以互助性为主导,发展到鼎盛时期以谋利性至上,关系本身的性质也发生了由情感性向工具性的转变,呈现为一种关系基础逐渐弱化的信任扩散趋势。融资人在初期能够按时甚至提前支付利息,及其个人阔绰、奢侈的生活方式,都成为放贷人托付信任的重要理由,甚至为了向这些“明星”式融资人放贷,还需要关系运作。生活中越来越多“身边人”的行为示范也是人们提升信任的重要原因。亲眼目睹他人通过放贷大大改善生活质量的现实场景,亲耳听说他人一夜暴富的传奇故事,亲自聆听身边某个权威对于经济发展趋势的积极判断,都能增强行动者面对不确定性时的信心。不断上涨的房价、随处可见的政府工程、重复释放积极消息的媒体报道,各种因素共同塑造了一个“经济繁荣”的整体氛围,刺激、鼓动着人们投身民间借贷。身处日常生活实践中的行为主体,常常跟随以往经验、形象示范、情感指引做出当下的行为选择,这种感性化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人们更倾向于熟悉、传统、具象的手头方案,而不是陌生、新鲜、抽象的行动选择,因而最终呈现为一场“全民放贷”的壮观景象。回归微观视角,随着民间借贷的日益兴盛,个体的借贷行为从审慎地依附于强关系,演化为积极搭建弱关系联结,上述感性选择[⑥]因素催化了这一现象,但却没有使其脱离信任构建的关系路径这一根本逻辑机制。

  

四、民间借贷危机的生成逻辑

  

   如上文所述,人们借助关系信任机制防范民间借贷中潜在的风险,那么,鄂尔多斯从“全民放贷”到“全民讨债”的民间借贷危机又是如何爆发的呢?什么原因造成了关系信任机制的失灵?

  

   (一)“风险—信任”应对机制错位

   现代社会中的风险不仅存在于人际交往间,而且深深蕴藏于现代性制度系统之中。民间借贷市场中的风险一方面来自交易关系遭受破坏,另一方面来自市场波动本身产生的利益损失。民间借贷建构于关系信任基础之上,有效防范了“有钱不还”的人际关系风险。但在当前的鄂尔多斯地区,民间借贷危机呈现出来的是整体性的资金套牢和资金链断裂,此即现代性风险所引发的整体系统的崩溃。因此,民间借贷危机体现为以关系信任应对现代性风险所产生的风险失控。全球化趋势使超出在场经验的远距离风险事件迅速波及地方性实践。面对吉登斯所说的晚期现代性社会的高度复杂性、不确定性,传统信任模式中的信息对称性、关系担保机制已不具备风险防控能力。

   与现代性风险相对应的是系统信任机制,它营造了对一般化交往对象的可靠性预期。对于大部分的民间借贷参与者来说,他们并不是在对能源价格、国家政策、金融危机等信息进行广泛搜集整理的基础上,衡量风险和收益后所作出的理性选择,而是在舆论导向、直觉判断、经验惯例、从众心理、权威意见等感性意识支配下采取行动。对于鄂尔多斯地区来说,短短十年实现了从传统农业经济结构向现代工业经济结构的转型,但建构于经济基础之上的交往方式、信任模式尚未发生真正转变。GDP上涨的同时,人们的市场理性意识并没有建构起来,对于现代市场风险尚处于认知空白状态。正如刘少杰所指出的,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转型实际是体制世界与生活世界的分离式变迁,体制世界的转型缺乏生活世界的转型作为基础,当前的许多社会矛盾便蕴于其中(刘少杰,2015)。由是,鄂尔多斯呈现出以传统信任模式应对现代经济风险的错位矛盾。从下述访谈材料可以看出,在行动者的事后反思中,关系信任的失灵被归因于“民风淳朴”,此即说明鄂尔多斯居民在现代经济行动中始终延续着传统惯习,人们仍旧依托形成于传统日常生活世界的交往逻辑开展归属于专业化、主题化体制世界的现代经济活动。

   土生土长鄂尔多斯人比较朴实,有蒙古人的性格,就是比较直爽、豪爽,容易相信别人。这个地区本来经济落后,过去信息比较闭塞,所以人的想法比较简单。

   这边人说好听点比较淳朴,那种(理性思考)的意识没有。做什么事儿不考虑后果的那种,根本就不考虑这个事儿是怎么来的,有什么后果。就想我今天想干什么,我就要干什么,不去想付出的成本和代价。

   尤其在这个地方来说,人们这个民风很纯朴,造就了他这个地方对“钱”这个概念不是说那么紧,不是说那么抠……他们不是说我去工作一天,我赚个一两百,我把当中这30块用来开支这个,50块用来开支这个,然后我存多少钱,可能没这个概念。

   鄂尔多斯居民的享受型消费方式与努力工作、勤俭节约的资本主义精神背道而驰,其逐利行为不是现代资本主义的经济理性,而是充满了传统主义色彩。韦伯在其宗教社会学的研究中就曾指出,“心态”即由文化基因所塑造的对待世界的态度是影响资本主义发展的重要因素。福山也认为信任是一种文化性的存在,源于继承而来的伦理习惯。传统信任模式的延续使行动者在面对现代系统性风险时必然遭受一定挫折。

  

   (二)系统信任缺失导致风险内聚

   宏观视域的信任研究聚焦信任模式与经济发展的内在联系。亚当•斯密指出,市场交易的规模越大,劳动分工和专业化所带来的经济效率也就越高。只有普遍主义的信任才能促进分工合作秩序的不断拓展。“韦伯命题”认为,儒家伦理所养成的特殊主义信任模式无法实现商业秩序的拓展,此即儒家文化社会难以自发产生资本主义的根源。佩雷菲特认为,社会发展的动力来自内在信任品性[⑦]的成长,信任品性塑造了自由交易的市场,给个体提供在经济生活中自主表决的民主权利,这又进一步构成了激励生产者不断改善和创新的良性竞争机制。随着市场环境的逐步开放,经济行为主体需要突破关系信任圈,在系统信任的基础上拓展交易与合作的范围,才能进一步促进资源的自由流动和优化配置,提高整体经济效率。

   那个钱你放在家里面没什么用,到外面投资也没什么好途径,只能是这种(参与民间借贷),比如有的300万能滚到1000万,到头来连本带利都放进去全崩了。

   鄂尔多斯(人)赚到钱以后,他不愿意炒股,也不愿意投到外地去,大多数都投到房地产,投到银行里赚钱太慢。有钱的人就自己投资房地产,没钱的就融资房地产。

   依据上述材料可知,在鄂尔多斯的民间借贷中,关系信任的延续和系统信任的缺失阻碍了投资市场的多元化拓展,使风险呈现内向聚集的态势。在传统信任模式中,随着关系强度的减弱,信任程度也将下降,关系信任机制将交易范围封闭在强关系[⑧]网络中,也就带来了投资信息的同质化。进而,民间投资行为无法实现地域、行业上的向外拓展,从个人到企业再到政府,所有市场参与者均被锁定在同一利益链条上。对于个体行动者来说,投资渠道被局限于关系信任所能维系的本地民间借贷中,对于企业来说,由于缺乏真正的企业家创新精神和冒险开拓意识,投资渠道被局限于本地煤炭和房地产行业中。内向型经济发展模式(乔尔,2012)使鄂尔多斯这个庞大的经济体在面对楼市调控和煤价下跌两个外部风险时显得十分脆弱,单方面的风险性因素经由借贷链条的传导在整个地区蔓延开来,造成全面的破坏性后果。

   我就觉得,确实家庭里边,就有这些在外地搞大型(生意)的这些东西的,给他们传言的哇,说这种咱不能干,民间借贷这个咱肯定是风险很大,不能干这些,不能用这种手段来赚钱。

当时我们算过一笔帐,就像我们做生意啊,我们的利润才是10个点、15个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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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学评论》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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