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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勇之:探寻托克维尔是谁

——关于《政治与友谊:托克维尔书信集》的书评

更新时间:2016-07-10 00:27:55
作者: 杨勇之  

   托克维尔去世已经一百多年了,这个伟大思想家的名字在历史中已沉默多时,但是近几十年来似乎又被不断频繁地提起了,就像是一座似乎尘封多年的思想庄园又重新焕发来了生机,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光就中国思想界来看,或许至少有两股所谓的"托克维尔热":一股是九十年代诞生于政法学术思想界的"托克维尔热",这段时间大家关注的是作为政治学家、法学家甚至是社会学家的托克维尔;而最近十年来的"托克维尔热",则更多地发生在现实政治界和历史学界。这或许与中国当下的处境和各种危机感有关。随着这两股热流,国人对于托克维尔的名字已经不再陌生。然而仔细分析我们却发现,托克维尔远远不止一面面向。

   当然思想家都是复杂多面的,托克维尔生活的年代距离启蒙时代那么近,他的身上自然会具有一些百科全书式的综合气质。因此不管说他是个什么家,总是能找出许多根据来。这些争论会给人一种没有意义没有尽头的感觉。如果诉诸大众共识的层面,托克维尔可能是这样一个形象:一个美国民主的观察者,一个高贵的末代的贵族,写过《论美国的民主》,带领我们登上五月花轮船,漂洋过海,登陆新大陆,正面掀起了美国神秘的面纱,开拓了别样新天地。或者再深入一点,也可以说他是个法国历史的反思者,是一个引人深思的政治家,写过《旧制度与大革命》,作为法国大革命的间接经历者或者"受害者",认真地思考法国大革命的历史运作过程,以及揭露历史深层结构的断裂与连续,从而给他当时和我们当下的政治以启发或警示意义。又或者再学术一点,我们会知道托克维尔与马克思是同时代的人,写过一本《回忆录》,回忆法国十九世纪中期爆发的政治革命,再现了当时烦乱的现实场面与时代风气。而且相同的时段和革命,马克思也经历和谈论过。将两者不同立场的观点相比较,会是一件相当有意思的事情。把这三本著作汇集起来,似乎就可以铸造出一副所谓的典型的托克维尔形象了--一个对于历史对于政治的冷酷的思考者。但是,这真的是托克维尔吗?我们看他,就只是像看待高大伟岸的父亲一样吗?我们是否还要畏畏缩缩地听完他关于历史关于政治的教导后,就抽身而去敬而远之呢?托克维尔书中那些优美的文字、纠结的话语、矛盾的结论,是否在隐约向我们透露一个惊天秘密,又或者是向我们真诚的追问--我们真的了解托克维尔吗?也许我们根本不曾走进过托克维尔,就像我们有一天也会突然发现,我们从未走进过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他者呢?托克维尔究竟是谁?

   《政治与友谊》里的托克维尔所成呈现出来的灵魂色调,似乎真不同于《论美国的民主》、《旧制度与大革命》甚至是《回忆录》里的托克维尔,那些个托克维尔,仿佛一直狂压住自己心中波涛汹涌的激情,紧凑地穿着由理性缝制的政治或历史的外套,在乱糟糟的文献或社会事实的堆砌爬梳中,有限地吐露出看似被规律和理智审核过的话语,勉为其难地充当了民主先知的角色。尽管托克维尔忧郁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其内在翻滚丰富的心智世界,以及其暧昧不清徘徊不定的自由主义立场,但是冰冷的政治和历史话语却在托克维尔面前划出了一道鸿沟。这道鸿沟让读者像是面向无言的他者一样,进不去托克维尔的忧伤。

   《政治与友谊》这一书信集的书写,让我们有机会进入托克维尔内在的思想世界。了解一个更真实更全面的托克维尔。

   至少在前网络时代,一个人的书信,往往是打开的一个人内在宇宙的钥匙。关于托克维尔的完整传记是相当稀少的,因此他的书信集对于了解其个人精神气质就相当珍惜可贵了。打开这本书信集,我们看见的是一个生动活泼的、仿佛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平凡而亲近。更像是一个老父亲忙完了一天的公共事务,回家后脱掉那沉重的工作外衣,然后面对家人吐露自己真实的心境,无论是快乐还是忧伤。这并不是说这本书信集里就没有了政治话语与历史话语,这些思考永远伴随着托克维尔的一生。而我们在这里关注的是,这些可能冷冰冰的学术话语下,托克维尔跳动的灵魂。这没有被单向度的理性遮蔽了灵魂,难道不才是托克维尔最本真的自我吗?这《政治与友谊》里所反映出来的托克维尔的心性与血气,难道不才是谱写出那名垂千古的政治学历史学著作的本初动力吗?一个人必须将他的生命和时代融为一体,将他的灵魂与他的学术融为一体,他才能成为一个能讲出好的生活方式的思想家。于是我们借《政治与友谊》走进托克维尔,不仅是走进他的内心,走进他的时代,也是走向我们的内心和我们的时代,更是走到永恒的人性追问中,走到对于命运的神秘的感叹与挣扎中去。在这个意义上,托克维尔,是一个与我们同时代的人!

   我们似乎可以将托克维尔视为一个典型的伟大个案,来描绘一种充满孤独、迷茫、疑惑、焦虑和动荡的现代人的生活方式的困境。我们的时代,是一个天空远离大地、上帝从尘世中隐退的时代,现代孤独的个体像是蘑菇一样从黑暗的泥土中凸起,自主与理性成了每一个人生来的责任。但是自主与理性同时伴随而来的又是透骨的焦虑和普遍的怀疑。这是否启蒙时代应许给每一个民主社会中的现代人的财富?为什么这财富又像是一起隐退的上帝和撒旦最后给以我们的历史终结式的诅咒呢?也许说是诅咒带有些最后的审判的意味,倒不如说这是一种疾病,一种现代人的疾病。一种每一个像是被开了天眼的人,在看见了民主的历史被束缚在带着刺的车轮上,真真切切地碾压着每一个的挣扎的现代人的肉体的惨状之后,由于恐惧与不确定性而带来的致死的疾病。这是多么值得人惊奇的发现啊!原来托克维尔先生,也患了这无可救药的疾病。这种疾病,是某一个特定的时代里某些心智敏感的人的症状呢?还是必死的人类永恒的宿命?我们不能回答,而只知道,这疾病,能在笛卡尔、霍布斯那里看到,能在休谟、卢梭那里看到,甚至更能在韦伯那里看到,在后现代那里看到。颇让我们始料未及的是,没想到一直在历史的最高站台上俯视大地的托克维尔爵士,也一直被这致死的疾病折磨着。理性与怀疑这对亲姐妹天使,像是在某一夜晚突然间降临到他身上,从此便有了一双异样的眼睛,在一切确定肯定与一定之中,看见的尽是虚幻想象与幻影。于是,一种可悲又可怕的病症诞生。那双忧伤的眼睛,对于传统的真理,对于迷狂的宗教,对于一切自以为能自圆其说的形而上都洞若观火、疑而不论。这种地震山摇使得旧有的世界轰然崩塌,昏暗、阴郁、厌恶笼罩在孤独但是有坚强的心智世界里。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个现代社会的鲁滨孙!

   幸好,这里要写的不是孤独的鲁滨孙之旅。托克维尔展现给我们的,还有难能可贵的友谊与爱情。正是维系着托克维尔一辈子的弥足珍贵的友和爱,让孤独的托克维尔勇敢而伟大地走完一生。孤独与怀疑没有让我颓废甚至死去,相反,在孤独与怀疑里,自由与伟大诞生。性格直爽的托克维尔,用蒙田般诗人的言语,用古希腊哲人对待爱人般的笃定与真诚,执著地呵护着他生命中希如珍宝般的爱情与友谊。他有儿时一起长大的凯戈莱,有中学的同学斯托菲尔,还有亲如手足的博蒙,这些人都一直活跃在他的生命力,陪伴着他出生入死,起起落落,在日常生活与日记里同他分享人生的快乐、忧伤、焦虑与彷徨。还有那给予他世界上唯一真实可靠的和真正温馨的家庭的,能理解他、帮助他、必要时又能在艰辛中支持他的妻子玛丽,他们自从见面相爱以来一直相濡以沫不离不弃。最难忘的是夫妻俩一起读书消磨时光的日子,闲居寂静的郊外,没有孩子也没有仆人,两个人安静的生活,晚上一起读书逗乐,与古人为友,相视一笑而后进入梦乡。那一颗焦虑不安的伟大灵魂,时常能在妻子的宽容里,尝到片刻的宁静与欢喜。妻子的爱情与朋友的友谊,似乎是医治托克维尔身上致死的疾病的或间接或慢性的药方。这个早就变了节的基督徒,将夫妻之情看做是无名的上帝给予的恩典,是那个神秘的造物主在看见一个人孤独之后,说了一句"那人独居不好"产生了同情。而友谊更像是一种关于灵魂的品质的信任与尊敬,也是一种对于善的生活方式的向往与实践。友爱的共同体,或者友爱的城邦,是自由与伟大的真正实践--自由就是联合,也是托克维尔安放灵魂和保存生命激情与力量的理想之地。思想是友谊滋长的土地,而友谊也是思想缔结的果实,他们同是生命结晶,是一同对抗命运的动力。

   正是在了解上述的托克维尔内心的焦虑与普遍怀疑、对于爱情与友谊的珍视的基础上,我们才能在读完托克维尔的最后一封信后,明白托克维尔一生波澜壮阔背后,是对于伟大和自由、崇高的德性的不懈追求,才会对他年幼时就患上致死的疾病而感到忧伤,才会对他背负着思想重压挣扎斗争的英雄行迹而感到振奋,才会被他对于人世的友爱的渴望与执著莫名感动,才会对这个唐吉坷德式的政治哲人肃然起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旧为他的妻子担忧,迫切地想见到他一生最好的朋友:直到最后一刻,他才袒露自己从小就患上了致死的疾病,然后一生都在伟大和自由之中挣扎……但即便是这样挣扎着死去,那有如何呢?用韦伯的话讲,"等着瞧吧,我无怨无悔";用尼采的话讲,"啊,生命如此美好,我渴望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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