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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民粹主义是对政治正确的反运动

更新时间:2016-07-07 02:30:18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文章翻川普的旧账:“川普去年秋天第一次建议禁止穆斯林移民……这种建议在宪法上是站不住脚的。”文章继续追踪:“本周一他把伊斯兰极端主义形容为一种遍及全球的威胁,由于对移民不加核查,这种威胁正在渗透进美国。”“他反复夸大事实,形容美国已经被危险的移民侵占。他宣称国家的‘移民制度不允许我们知道,我们都在让什么人进入我们的国家’,视整个海关和移民执法体系如无物……川普指名道姓地攻击了稳获民主党提名的希拉里·克林顿,指责她支持移民的政策会导致大量潜在的圣战分子涌入美国,他警告称这将‘比传说中的特洛伊木马更厉害、更庞大、更恐怖’。”

  

   美国总统大选的另一个参选人希拉里是怎样看这件事的呢?还是这篇文章:“当天早些时候希拉里在克里夫兰讲话时表示,使用‘煽动性的、反穆斯林的言论’对这个国家的安全无益……她在演讲中没有提川普的名字,然而在说到‘对无辜者的屠戮令我们心碎,冲击着我们的安全感,让我们怒不可遏’时,她表示有关禁止穆斯林移民的提议是令人反感的,只会起到反效果。她说:‘一个人人相信自己是国家与文化一分子的美国,才是最强大的美国。’……希拉里希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主流选民的默认选项……她强调执法部门与美国穆斯林建立关系是十分必要的。‘一个开放、多元的社会,是我们对抗恐怖主义的本钱,不是负累。’希拉里说。”

  

   两相比较——由此可以上溯川普选情不断上涨的过程——我们很清楚地看到,希拉里表达的是美国政治精英的观点,无论谈话内容还是表达方式,都是精英的,传统的“政治正确”的,她像一个绅士,优雅地谦让他人,优雅地谈吐,优雅地使用刀叉;而川普则更像是一个粗人,一个疯子,一个闯到瓷器店的公牛,言论粗鄙,挥舞着刀叉喧哗,吐沫星子乱溅,怎么看都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据此认为川普智商有问题,或者像纽约时报那样认为这个家伙必定会被选民抛弃,那就大大地错了,至少是有些草率——我们不预估美国大选最终结果,只看过去:究竟是何种因素让谁也不看好的川普成为了美国总统大选历史上最大的一匹黑马?是何种因素使他获得了那么大的民意支持?如果以希拉里为代表的美国政治精英“政治正确”,那么,可不可以认为川普的横空出世意味着“政治正确”在底层民众中并非那么贵重?可不可以认为底层民众另有一套以他们的感受和自身利益为标尺的价值尺度?可不可以认为底层民众的感受(至少在这一次)直接推动了美国总统大选选情的戏剧性变化?

  

   我认为可以。本篇以“民粹主义是对政治正确的反运动”作为标题,正是源于欧洲和美国几乎同时发生的这两件事情所含蕴的内在机理,而这种机理在政治哲学范畴又属于常识,常识往往是被人忽略的。

  

   所以还需要进一步说一说。

  

5

  

   从概念上说,民粹主义起源于古希腊城邦政治。民粹主义通常是精英主义的反义词——古希腊城邦发明民主制度之后,出现了由精英贵族还是一般民众来掌握政治的争论。支持精英主义的人认为,人民易于被煽动,有从众心理,缺少知识,没有思考能力,容易受感情影响,从而提出不切实际、过于理想化的主张或采取不理性的行动,认为政治应该由具有专业能力的精英(贵族或官僚)或拥有特殊能力的个人(国王或僭主)做出决策并推动实施,否则政策推行将陷入被动,形成所谓的暴民政治。支持民粹主义的人则诉求直接民主与草根民主,认为政治精英只追求自身利益,腐化且不可相信,希望由人民直接决定政治事务。

  

   自此之后两千多年,虽然民粹主义的外延不可避免发生了很多变化,但它的内涵始终如一:它一定是精英政治的反面。换言之,无论理论还是实践上,精英主义所代表的都是政治正确。譬如,封建专制主义形态下的皇帝及其家族集团的统治,是政治正确的;极权主义形态下的一党专政及其与之相应的意识形态强制,是政治正确的;资本主义形态下的国家政治精英所依赖的自由民主信念与主张,是政治正确的;君主制形态下的君主及其附属的精英集团的国家策略,是政治正确的……这种泛政治正确甚至与政治是否真的正确好像都没有什么关系了,这才是导致我们目前看到的自由民主国家和极权主义国家不约而同面临几乎同样的国家政治问题的最根本原因。

  

   但凡涉及国家政治,中国人都甚为在意政治是否正确。孔子同志根据鲁国史书修订编纂《春秋》一书,提出“正统”(法统、道统、礼仪之统)的主张,说白了强调的就是“政治正确”四个字,所以《汉书》才说:“《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己正统而已。”“正统”即“政治正确”好还是不好呢?尔后的孟子同志认为是好,老人家在《孟子·滕文公下》中赞赏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一部史书竟然能够让“乱臣贼子惧”,可见“正统”即“政治正确”这个东西确实很好,好得不得了。

  

   什么东西一好到绝对,恐怕就要出问题。

  

   我最近在一篇文章中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孤立存在的,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对应物,这就犹如宇宙中有物质就会有反物质一样,它们彼此依存,相互获得定位。在我们的话题中,民粹主义是作为精英主义的对应物而存在的,反之亦然。既然是这样,那么我们就很有必要考察一下,当精英主义显赫于舞台之时,民粹主义居于何处?它是在何种条件下由“隐”转变为“显”的,就像我们从英国公投和美国大选中看到的那样。

  

   人类在自身发展中强化了理性、正义等观念,而理性和正义一定是以压抑人性中非理性、非正义作为其存在条件的。柏拉图当年设计理想国,出发点和归结点也在于此。然而就像波普尔指出柏拉图应当为极权主义承担思想责任一样,理性、正义观念也同样造就了这样一种局面:在强调“正统”的社会政治条件下,所谓非理性、非正义很有可能被泛化,将底层民众正当的利益诉求以政治不正确的理由给以压抑,此种情形,在古今中外历史上屡见不鲜,在现实当中更是司空见惯。这甚至不仅仅是我们所痛陈的极权专制主义全面控制社会所造成的种种弊端,就是在自由民主国家,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政治正确也不可避免造成对一部分人的压抑,自由主义思想家对此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

  

   哈耶克的自由主义理论当然首先着眼于对社会主义的政府控制的尖锐批判,然而在他全部学术生涯中,实际上他也付出了相当多的精力,提醒自由民主社会制度下也同样会由于体制、政策上的原因导致对个人自由的妨碍。他说他的理想是让更多的个人“有机会和平而自由地创造属于自己的小世界。”他特别强调指出:“在自由主义的基本原则中,没有什么是静止不变的教条。组织我们的事务的根本原则是,我们应当尽可能多地利用社会的自发力量,而尽可能少地诉诸强制,这条原则在具体应用的时候可以有多种表现形式。深思熟虑地创造某种可以使竞争发挥有益作用的体系,与被动地接受现有的制度,这两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在一次谈话中,哈耶克说得更直白:“国家的有些活动是极端危险的,因而我的整个著作就是要区分正当的政府活动与不正当的政府活动……只要政府的计划是为了促进竞争,或者是在竞争无法发挥作用的时候采取行动,就不应当予以反对,但我相信,除此之外的一切政府活动都是非常危险的。”(转引自【英】阿兰·爱博斯坦:《哈耶克传》)我再补充半句:即使是在“政治正确”的情况下,亦是如此。

  

   接收移民、安置难民,当然是一种“政府活动”,这种政府活动建立在自由、民主、人权等自由主义信念或者说普世价值之上,因此它在政治上当然是正确的,默克尔的坚持以及希拉里对于穆斯林群体的辩护,正是基于这种政治正确,因此它在理论上是无可挑剔的。然而社会的运转不仅仅依赖理论,不仅仅依赖信念,在无数个体所组成的世界中,具体的利益往往比理论与信念具有更强劲的社会驱力。比如我是一个英国工人,以往我的工资、福利都逐年增长,我的未来幸福是可以预期的,然而现在东欧国家移民依照欧盟条例不受阻碍地来到了我所在的城市,他们穷怕了,可以接受低到难以想象的工资标准,结果我的工资增长就停滞了。这种情况如果仅只是一两年之内的事情,我可能会选择隐忍,政治正确嘛,有什么说的呢?然而在长达20年时间里情况都是如此,我可能就要想:“草泥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单是我一个人这样想倒也罢了,现在是所有生活受到影响的底层民众都在这样想,于是,一种我称之为社会情绪的东西就开始氤氲和积聚,等待时机进行宣泄和表达。好在英国、美国都秉承自由民主理念,给了你表达的机会,结果你就把这种不满和对未来的另一种寄望表达出来了——这就是英国脱欧公投之所以产生那样一种结果的内在机理;这也同样是怎么看都不像那么回事的川普在竞选美国总统的道路上蹿行如此久远的内在机理。

  

   为了对这种内在机理形成更清晰的概念,我们再换一种方式说这件事情——在应对东欧移民和中东难民的过程中,德国总理默克尔的“政治正确”的接收主张之所以使她付出极高的政治代价,就是底层民众“不希望自己的利益因为接收移民和难民而被伤害”的利益诉求通过曲折的通道向上延伸,在欧盟国家范围以内发挥了作用;英国民众在公投中选择脱欧,很大程度上也是源于对欧盟一系列依赖于“政治正确”而制定的内外政策的反抗,在一定程度上,英国的社会状况也是整体的欧盟国家社会状况的一个缩影;川普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精确地计算到了民众的利益算计在国家政治过程中将会为他创造多少政治收益,娴熟地利用了这样一种对政治正确默默进行反叛的态势,大声喊出由于害怕违拗政治正确而不敢发声的人的内心声音,所以,这个在精英集团看来政治很不正确的地产大亨才一路高歌,在竞选的道路上奇迹般走到了今天——请记住,这是在民意而非权力决定政治过程的美国,由此我们可以断言,没有底层民众的默默支持,川普无论多么智慧,多么狡猾,多么恬不知耻,也绝对走不到今天。

  

   于是民粹主义这个词汇进入到了人们的视野。

  

6

  

   上述情景顺理成章地导致了我想要表达的观点:民粹主义是精英政治的对应物,民粹主义是对精英政治的政治正确的反运动,在一定意义上它不可避免,应当把它的存在看成常态。

  

   很难对民粹主义下“好”与“不好”或“是”与“非”的判断,比如你就不能指责说底层民众的利益表达是狭隘的,因而是不正当的;你也不能认为国家应当坚持政治正确的政治方向,抵制这部分人自私自利的利益主张;同样,你也不能认为民粹主义是自由民主的真谛,所谓自由主义就是要毫无约束地给每一个人提供利益表达的空间,让他们的利益诉求无条件进入国家政治过程……这两种态度都是偏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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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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