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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正义与仁爱:罗尔斯和桑德尔的分歧

更新时间:2016-06-30 00:32:13
作者: 李石  

  

   摘要:罗尔斯在其正义理论中将正义作为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然而,共同体主义者(也被称为社群主义者)桑德尔并不认为正义必然优先于仁爱等其他美德。桑德尔针对正义的优先性进行了三方面的批评:第一,罗尔斯所描述的经验性的正义环境不具有普遍性。第二,罗尔斯将原初状态的人们设定为相互冷淡的,忽略了人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相互关爱的倾向。第三,罗尔斯反对以仁爱作为社会制度首要美德的重要理由——个人在认识论上的局限——是站不住脚的。

  

   关键词:正义、仁爱、罗尔斯、桑德尔

  

   正义与仁爱是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两种重要美德,也是社会制度的两种重要价值。然而,这两者之间却存在着根本的区别。正义是以个人目的为基础,为个人的自由行动划出不受他人干涉的范围,一种正义的政治体制通常强调对个人的种种基本权利的维护。与正义相反,仁爱是以被爱者的目的为基础。爱是为了增进对方的利益,以被爱者的目的为目的。例如:父母爱子女,是为了帮助增进其子女的利益,而不是为了增进自身的利益。因此,在相爱的人们之间,个人的界限变得模糊。以仁爱为基础的社会关系强调相爱的人们之间所形成的共同体的价值,而不局限于每个人自身的价值。

  

   在当代政治哲学研究中,自由主义者约翰·罗尔斯(JohnRawls)和共同体主义(communitarianism)者迈克尔·桑德尔(MichaelJ.Sandel)在正义与仁爱的关系问题上产生了许多分歧。罗尔斯在《正义论》一书中将正义作为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赋予正义以相对于仁爱、友谊等其他美德的优先地位。与之相反,桑德尔则更看重仁爱,认为罗尔斯对正义的偏爱可能会导致人与人之间关系疏离,使原本相爱的人们变得斤斤计较、自私自利,破坏相互关爱的共同体。具体说来,桑德尔针对正义的优先性进行了三方面的批评:第一,罗尔斯所描述的经验性的正义环境不具有普遍性。第二,罗尔斯将原初状态的人们设定为相互冷淡的,忽略了人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相互关爱的倾向。第三,罗尔斯反对以仁爱作为社会制度首要美德的重要理由——个人在认识论上的局限——是站不住脚的。

  

   一、正义的环境

  

   罗尔斯在推导出自己的正义原则之前,首先讨论了正义这一美德产生的环境。罗尔斯认为,人类社会是一个增进相互利益的合作冒险体系,人与人之间既有利益冲突又有利益一致。由此,人们就需要在一些公认的原则的基础上来决定利益和负担的分配以及权利和义务的安排。正义的原则就产生于这样的背景之下。

  

   罗尔斯对正义的环境的讨论继承了休谟的经验主义观点。休谟在《道德原则研究》一书中将正义作为一种“警戒性和防备性的德性”[2],认为在两种情况下正义都不会有用武之地:第一,当大自然赋予人们的物产和财富极大丰富时,正义对于规范人们之间的关系来说是没有意义的。这时,人们不需要任何努力和争取就可以轻易地满足自己的需求,人们不需要相互合作以应对自然界的艰险和困难,也不会因为有限的资源而相互争斗。第二,当人们之间充满仁慈和温情、相互关爱时,正义就失去了作用。休谟认为,在第二种情况下,“正义的用途将被这样一种广博的仁爱所中止,所有权和责任的划分和界限也将不被想到。”[3]基于休谟所论述的这两点,罗尔斯将正义的环境归结为客观和主观两个方面,并强调客观环境中的中等匮乏条件,和主观环境中的相互冷淡或对别人利益的不感兴趣的条件。[4]罗尔斯认为,各种资源的“中等程度的匮乏”保证了人们合作的必要和可能。另一方面,人与人之间保持相互冷淡,个人只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取,才会提出相互冲突的要求。因此,除非这两个条件存在,否则“就不会有任何适合于正义德性的机会;正像没有损害生命和肢体的危险,就不会有在体力上表现勇敢的机会一样。”[5]

  

   桑德尔对罗尔斯所讨论的正义的环境的批评集中在“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这一命题上,他力图证明下述两点:第一,正义不是所有社会制度的美德;第二,正义不是首要美德。

  

   首先,桑德尔认为,正义与权利并非在所有的社会联合中都处于优先地位。因为,作为一种经验性的事实,并不是所有社会联合都必然具备正义的环境。桑德尔讨论了家庭之中人们相互关爱的情况。家庭成员很少吁求个人权利和公正决策的过程,这是因为一种宽厚的精神在家庭关系中处于优先地位,人们出于自发的情感而为对方的利益考虑。也就是说,正义环境中的主观因素“人们相互冷淡”并非存在于所有社会联合之中。桑德尔认为,人类社会中有许多共同体中的人们是相互关爱的,“这些共同体具有或多或少清晰界定的共同认同与共享的追求,其表现出来的属性明确地显示出正义之环境条件的相对缺乏”。[6]例如:部落、邻居、城市、乡镇、大学、等等。桑德尔指出,为了建立其主张所要求的绝对意义上的正义首要性,罗尔斯必须说明正义的环境出现在所有社会。而罗尔斯对这一点并没有充分的论证,仅仅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经验性的条件是“人类社会的特征”[7]。归根结底,罗尔斯无法将经验性的正义的环境在统计学的意义上普遍化。

  

   桑德尔进一步指出,在理论径路上,正义的环境和正义的优先性之间的矛盾源自休谟的经验主义和康德的道义论之间的张力。罗尔斯从休谟处借鉴了对正义之环境的经验性描述,又从康德处借鉴了正义与权利的优先性。而这两种哲学传统从根本上相互对立,这就导致了从一种经验性的事实当中,并不能引申出道义论所支持的正义和权利的优先性。由此,桑德尔得出结论,基于对正义环境的经验性解释,不能说正义是所有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而只能说正义是某些社会的首要美德,“正义仅在那些被大量分歧所困扰的社会才是首要的”[8]。

  

   对于桑德尔所指出的经验性的正义之环境无法支持正义的优先性的问题,罗尔斯并非无法为自己辩护。在罗尔斯看来,正义环境的解释仅限于原初状态的解释之内,其描述的条件和动机都只能被当作是原初状态中各方所拥有的,而不是实际人类所必然具有的。也就是说,“原初状态之前提的有效性并不是经验地给定的,而是通过一种证明方法作为反思平衡[9]而为人们所了解的”[10]。但是,对于这种非经验性的原初状态之前提,桑德尔仍提出了反对意见。桑德尔认为,原初状态的条件不应该超脱实际的人类环境,否则反思平衡就不会成功。桑德尔论述道:“如果我们仅仅通过诉诸那些因极端怪异、奇特或抽象而打动我们的前提,就能找到与我们关于正义之信念的相同信念,那么我们将会直接质疑那些碰巧的信念。”[11]

  

   第二,桑德尔试图证明,正义并非社会的首要美德,而是毋宁是休谟所说的补救性美德。再以家庭这一社会联合为例,家庭成员相互关爱,很少考虑按照法律或正义的原则自己应得到什么利益,只有“当一个和睦的家庭陷入纷争,人们的利益逐渐分化,正义的环境渐趋敏感……古老的宽厚精神才会被一种不可非难之廉正的司法气质所取代”[12]。因此,正义的好处在于,“当社会陷入堕落状况时用它来修理的工作”[13]。如果说正义的作用在于人们道德堕落时的补救,那么这就意味着在正义之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存在着另外的更加优越的美德。只有在人们丧失这种美德的情况下,正义才派上用场,取得了首要的地位。

  

   二、相互冷淡的人们

  

   罗尔斯正义之环境的讨论在其契约论的构建中直接体现为原初状态的设计。由此,其原初状态的设计中也必然折射出正义相对于仁爱的优先性问题。尤其是原初状态中人们相互冷淡的设计,对于正义原则的推导极为重要,桑德尔对此进行了深入的批评。

  

   桑德尔对于罗尔斯的原初状态的批评集中在人们相互冷淡这一动机的设计上。桑德尔质疑,为什么罗尔斯要将人们设定为相互冷淡的,而不是相互关爱的。罗尔斯在《正义论》一书中专门对相互冷淡的设计进行了论证。

  

   罗尔斯认为,将原初状态中的人们设定为相互关爱的将是一种过强的不必要的要求。人类之爱“除了要履行所有的正义之义务外,还准备履行所有的自然义务,甚至要超出它们的要求”[14]。而另一方面,人们相互冷淡的假设则是一个较弱的假设,它并不对各方提出过高的要求。针对罗尔斯所谓强假设和弱假设的区分,桑德尔提出了质疑。桑德尔分析了两种区分主张之强弱的方法:第一,概念意义上的强弱。当一种主张看起来是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不会引起各方反驳的时候,这种主张就是弱的;反之则为强。例如“人性善”与“人性恶”这两个主张都可能引起极大的反驳,这时我们就很难在概念的意义上区分哪个主张是强的主张,哪个主张是弱的主张。第二,统计学意义上的强弱。当一种主张在统计学意义上概率较大时即为一种较弱的主张,反之则为较强的主张。例如福利经济学家对于动机强弱的区分,如果所描述的动机适用于大部分人则为一种弱的假设,如果仅适用于少部分人则为一种强的假设。

  

   桑德尔指出,罗尔斯不可能是在概念意义上将原初状态人们相互冷淡作为弱假设,而将人们相互关爱作为强假设。因为,这两种假设都并非琐碎而无关紧要的,都可能引发人们强烈的反驳。桑德尔认为,“罗尔斯大量的语言似乎是在暗示一种一般概率上的用法”[15]。也就是说,罗尔斯是在概率意义上区分两种假设的强弱。然而,在概率意义上区分两种假设的强弱,就使得罗尔斯又掉入了经验主义的陷阱。因为我们无法在统计学的意义上判断,是“相互关爱”的人更多呢,还是“相互冷淡”的人更多。如果我们非要认为“相互冷淡”是比“相互关爱”更弱的假设,那我们实际上就是主张人们更倾向于“相互冷淡”而非“相互关爱”。正如桑德尔所质疑的,“这是否假定我们生性就倾向于自私而非仁慈?”[16]然而,这样的假设本身就过强了,不论是在概念的意义上还是在统计学的意义上。由此,桑德尔指出,罗尔斯并没有找到很好的理由将原初状态的订约者设定为“相互冷淡的”而非“相互关爱的”。

  

   三、个人与共同体

  

如果不考虑正义的环境和原初状态的设计,单从正义与仁爱这两种美德相互比较的角度,罗尔斯仍然给出了支持正义之优先性的论证。罗尔斯试图从两个方面来证明正义是优于仁爱的首要美德:第一,仁爱的美德可能向人们提出相互矛盾的要求,使人们陷入选择的困境。第二,强调正义的优先性并不会妨碍人们形成仁爱的美德。但是,在桑德尔看来,这两个方面的论证都基于罗尔斯对于主体的个人主义假设,因而是狭隘的个人主义的观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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